人群驚慌起來。
那沖天的火光映照在每個人臉上,火焰似乎要將一切都燃燒殆盡。
修女呆呆地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大火。
一切喧鬧仿佛遠離了她——從國王被燒死的那一刻開始。
大火……熟悉的大火……
……
「求神明息怒!」
他們爭先恐後地跪下,期待著用這種方式來熄滅神明的怒火。
可火還是愈燒愈烈。
汗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不知道是誰叫了起來。
「是丹尼斯王子……是他褻瀆了神明,他質疑了神明的眷者,神明才會發怒!」
「是他!是他!」
「把他丟進火焰里!神明的怒火就會熄滅!」
圖南站在角落中,目光沉沉地看著這亂象。
所謂烏合之眾,就是沒有自己的思考,只會愚昧地盲從。
只要在草垛里丟下一點火星,就能瞬間引起大火。
民眾們的憤怒被點燃了,矛頭指向了丹尼斯。
「是他!是他惹怒了神明,把他丟進火里!」
而現在,他們又要把他屬意的繼位者也一起丟進火中。
丹尼斯看著面前蠢蠢欲動的人群,恐懼地後退了一步。
他們已經瘋了!
這只是一群沒有理智的瘋子,他們不在乎真相,不在乎他是否真的有罪或是無辜。他們只需要把一個人推出去,試圖用這種方式來讓自己心安。
從前是女巫,現在是他。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或許這場火就是一個故意針對他的陷阱。
……朱蒂!
朱蒂在哪裡!
他驚慌地四下張望,卻遲遲沒有見到她的身影。
丹尼斯一把抓住身旁王后的手臂,懇切地說道:「母親,這是陰謀,這一定是陰謀,救救我……王國如果沒了王子,國王的位置無人繼承,您不能放任他們!」
失控的人群已經朝著他沖了過來,被士兵暫時抵抗在外。
只是那些士兵,看上去也有些猶豫。
沒有人不怕神明的怒火。
他們需要推出一個人去熄滅那不斷燃燒的火焰。
王后冷冷看著他,將他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拉開,聲音毫無波瀾,如冬日結冰的湖水。
「你不是一向看不起我嗎?」她扯了扯嘴角,貼近他低聲道,「這個國家已經爛透了,讓它徹底毀滅吧。」
瘋子,瘋子!
「你這個瘋子!」丹尼斯重重地推了她一把,「你瘋了?!」
王后順勢跌坐在地上,大聲喊道:「丹尼斯,我只是想勸你要尊敬神明而已啊。」
她伸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淚水。
圖南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王后的演技實在拙劣,可是民眾的情緒已經被點燃,此舉無疑是火上澆油。
「獻祭!獻祭丹尼斯!只有獻祭他才能熄滅神明的怒火!」
士兵們看到這一幕,面面相覷了一下,乾脆不再阻攔。
他們同樣恐懼。
憤怒的人群衝上前抓住丹尼斯,將他高高地舉過頭頂。
丹尼斯面露驚恐,恐懼流遍全身,讓他不由自主地大聲求饒。
「我沒有不敬神明!放過我,救命,救救我……瑪麗亞!」
他們高聲叫喊著要將他獻祭,雙眼只有燃燒的烈火,根本不在乎丹尼斯在叫喊些什麼。
丹尼斯被帶到火堆邊,眼看就要被憤怒的民眾丟進火焰之中。
圖南看了一眼一旁一直在看戲的瑪麗亞。
該不會看入迷了吧?
她猶豫了一下,就在丹尼斯即將被丟入火焰之中的最後一秒,瑪麗亞終於開口了。
「等一下。」她說。
眾人疑惑地看向她。
「我們可以等,可是神明無法等待!」有人大聲喊道。
瑪麗亞眉頭微皺,神情近乎悲憫。
「丹尼斯是我的哥哥,我相信他不是故意觸怒神明的。」
丹尼斯難以置信瑪麗亞竟然會為他說話,可他現在恐懼極了,他只能痛哭流涕地大聲求饒。
「是……瑪麗亞,我親愛的妹妹,是我有眼無珠,我不該質疑你……」
「瑪麗亞公主,我們知道你善良,但是如果不殺了他,神明是不會息怒的!」一個男聲粗聲粗氣地說道,「他必須死!」
「作為王國的公主,我在乎王國的每一位子民。」瑪麗亞堅定地說道,「我願意代替丹尼斯獻祭,如果神明真的發怒,就讓我去平息它的怒火吧。」
人群詭異地安靜下來。
「您真的願意……」
「我願意。」瑪麗亞堅定地說道。
「瑪麗亞公主,您太善良了。」許多意忽然撲到她身邊抱住她,將一樣東西不動聲色地塞進她手中。
瑪麗亞神色不變,將東西塞進自己的袖口中。
她看了看眼前的火焰,有些腿軟。
……
「她覺得她真的敢走進去嗎?」
圖南愣了一下,看向身旁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女人。
尼彌西斯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瑪麗亞。
「她會去的。」圖南說道,「你不是已經幫她恢復了魔力嗎?」
許多意送出那封信後,她們終於還是等來了尼彌西斯。
尼彌西斯沉默了一下,「她畢竟是阿芙洛的孩子。」
「所有人都不知道,女巫其實並不害怕火焰。」圖南語氣平靜,「那些被燒死的女巫,不過是因為有些另類,而被扣上『女巫』帽子的可憐女人。」
真正的女巫,怎麼會輕而易舉地被普通人抓住。
而想要毀掉一個人,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
只需要讓所有人都相信,他們是正義的執法者。
逼死一個人,只是因為那個人該死。
丹尼斯,就是最好的例子。
多數人是愚昧的、盲目的,只能看到別人想讓他看到的假象。
瑪麗亞不害怕火焰,卻依舊會對火焰感到恐懼。
因為它看上去張牙舞爪。
國王的屍體還倒在一旁,如同一個警示。
她深吸了一口氣。
……
「可是她還是會害怕。」尼彌西斯說,「她害怕我在欺騙她,害怕我其實並沒有原諒她的母親。」
「沒有人不會害怕。」圖南說。
就如同尼彌西斯說得那樣,她同樣害怕,所以才會讓許多意把那個還剩下最後一次的道具交給瑪麗亞。
可是瑪麗亞依舊會害怕,害怕那個道具無用。
沒有人可以坦然地走入火焰。
她在火焰邊猶豫了。
熾熱的高溫讓皮膚一陣一陣的發燙,她仿佛嗅到皮肉被灼熱的焦糊味道。
「其實她沒必要那麼做。」尼彌西斯皺著眉頭,「把丹尼斯丟進去,她依舊是唯一的繼承人。」
「那樣的話,或許大家不會那麼信服她。」圖南望著同樣看得認真艾米麗。
是的,艾米麗也來了。
昨晚瑪麗亞與艾米麗究竟說了什麼無從得知,但她知道瑪麗亞之所以選擇那麼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眾目睽睽之下,高貴的公主終於仰起頭,她精緻的臉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讓人幾乎無法直視。
她抬起腿,義無反顧地邁入了火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