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不是與王后在一起用餐嗎?」她低聲問道。
「原本是這樣的,但是菲尼克斯王子突然回來了,所以國王讓貝絲夫人一起去用餐。」女僕微笑著說道,「伊思姐姐快去請貝絲夫人吧。」
菲尼克斯回來了?
圖南微微一愣,她怎麼把菲尼克斯忘記了。
她很快回過神,朝著面前的人笑了笑,「好,我馬上去告知貝絲夫人。」
女僕這才放心地離開了。
圖南回身敲響房門,裡頭沒有回應,她又敲了兩下,貝絲夫人的聲音才從裡面傳了出來。
「什麼事?」
「夫人,菲尼克斯王子回來了,國王請您去用餐。」
裡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就在圖南猶豫著要不要再敲門的時候,貝絲夫人終於打開了門。
她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但表情看上去還算平靜。
貝絲夫人看了她一眼,平靜地開口說道:「走吧。」
*
現在的菲尼克斯還是個孩子,看上去不過五六歲左右的樣子。
圖南聽帕爾默說,菲尼克斯六歲之後,整個人性情大變,與從前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知道現在的菲尼克斯,是改變之前,還是改變之後。
但至少從表面上來看,現在的菲尼克斯看不出任何異樣。他表現得體,一直掛著微笑,看到貝絲夫人時甚至十分有禮貌地起身朝她問了好。
貝絲夫人先是朝國王與王后行了禮,才回應了菲尼克斯。
「王子殿下幾個月不見,好像長高了不少。」她客套地說道。
「孩子總是長得很快。」王后面無表情地說道,又看向站著的菲尼克斯,「菲尼克斯,坐下吃飯。」
菲尼克斯笑眯眯地坐了下去。
貝絲看上去有些尷尬,她坐在了下首,與這裡的氛圍格格不入。
國王與王后還有菲尼克斯三人侃侃而談,貝絲偶爾會抬起頭飛快地掃一眼他們,眼裡露出羨慕又傷感的神色。
如果她的孩子還在的話……
圖南站在一旁,充當一個背景板。試圖從他們的交談之中抽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這次我走了不少地方,一路上見識到了不少有趣的事。」他年紀雖然還小,但絲毫不怯場,「我還去了貧民窟,那裡的孩子很可憐,如果可以的話我想……」
「貧民窟……」王后的動作微微一頓,側過頭有些冷漠地看了一眼菲尼克斯,「菲尼克斯,你是王子,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去那種低賤的地方。」
菲尼克斯愣了一下,「可是父親讓我離開王宮,不就是想讓我看看外面的世界嗎?既然如此,無論好的還是壞的,我都應該……」
「你現在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王后眉頭輕輕皺起,十分不滿地看著菲尼克斯,「你忘記我教過你什麼了嗎?」
菲尼克斯小小的臉上露出受傷的神色,他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圖南猜測,或許這個時候的菲尼克斯,依舊是那個善良的菲尼克斯。
導致他改變的契機又是什麼呢?她忍不住出神。
難道是因為王后嗎?
貝絲夫人見到這一幕,有些不忍,她偷偷拍了拍低著頭的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側過頭看向她。
貝絲夫人從桌下偷偷遞給他一顆糖,朝著他輕輕眨了眨眼,用無聲的聲音說道:「別難過。」
菲尼克斯接過那顆糖果,朝貝絲夫人笑了笑。
圖南站在貝絲夫人身後,將這個畫面盡收眼底。
貝絲夫人與菲尼克斯的關係,看上去竟然十分友好。
她越來越覺得奇怪,為什麼這樣的菲尼克斯最後會性情大變,甚至想害死貝絲夫人。
一頓晚餐吃得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結束後,貝絲夫人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她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卻又不得不待在這裡礙人眼。
她們走出餐廳,繞過一個走廊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小聲的在叫她。
「貝絲夫人!」
圖南比貝絲夫人先一步察覺到聲音,她停下腳步環視了一圈四周,看到了躲在一旁的菲尼克斯。
「貝絲夫人。」圖南叫住貝絲,指了指菲尼克斯所在的位置。
貝絲夫人略帶茫然地看過去,在看到菲尼克斯後露出一個有些驚訝的表情。
她飛快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後才快步走了過去,在菲尼克斯面前蹲下,說:「菲尼克斯,你怎麼在這裡?讓王后看到的話會責罰你的。」
「母親不會知道的。」菲尼克斯的聲音還帶著點稚氣,「我特意在這裡等你。」
「等我?」貝絲夫人有些驚訝,「你等我做什麼?」
「謝謝你給我的糖。」菲尼克斯伸出手,貝絲夫人剛才給他的那顆糖躺在他的手心,他笑得很開心,「很久沒有人給過我糖了。母親說這種東西會讓人變得軟弱,她不讓我吃甜食。」
貝絲夫人低下頭,看著他手心那顆糖果,有些怔然。
「只是一顆糖而已,你如果想吃糖的話,以後可以來找我。」
「真的可以嗎?」菲尼克斯瞪大眼睛看著她,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喜,「那如果……不想吃糖的時候,我也可以來找您嗎?」
「可以呀。」貝絲夫人嘴角漾出一抹笑意,她抬手摸了摸菲尼克斯蓬鬆柔軟的金髮,「我隨時歡迎你。」
圖南站在一旁。如果不是貝絲夫人曾經親口告訴她菲尼克斯想要讓她為國王殉葬,她怎麼也想不到現在這個看上去可愛單純的菲尼克斯,竟然會變成後來那個樣子。
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才會有如此巨大的轉變。
「還有一件事……」菲尼克斯眨巴著眼睛看著她,「我不知道您願不願意聽我說……」
他這副神情很難讓人拒絕,以至於貝絲無法拒絕。
「你想說什麼?」
「您覺得……」菲尼克斯低下頭咬了咬下唇,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她,「我應該像母親說的那樣,做一個高高在上的王子嗎?」
貝絲愣在原地。
她看著眼前這個孩子,他還太過年幼,無法理解一些太深刻的事,對母親的依戀讓他不願意反對王后的任何命令。
可是也許,他的內心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的內心有自己想要的東西,也會懷疑母親的話是否真的正確,在違背母親與違背自己的內心之間掙扎,只能來問一問她。
「我不知道。」貝絲夫人低頭看著他,目光很憐愛,「實在無法抉擇的時候,還是跟著自己的內心走吧,不然......大概會一直痛苦吧。」
菲尼克斯高興地點了點頭。
「菲尼克斯!」
一道嚴厲的聲音驟然在他們耳邊響起。
菲尼克斯與貝絲夫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貝絲轉過身,王后滿臉不悅地看著他們所在的方向。
實際上,王后並沒有在看她,她只是盯著她身旁的菲尼克斯,面色很不好看。
「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到處亂跑。」王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現在的心情很差,「特別是不要隨意和外人說話。」
貝絲在這冷淡的聲音下低下頭。
「是,我知道了,母親。」菲尼克斯看了貝絲一眼,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過來。」王后朝他伸出手。
菲尼克斯遲疑了一下,只是一瞬間的事,王后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我不想說第二遍。」她警告道。
菲尼克斯立刻跑到她身邊,牽住她的手,抬起頭看向她:「對不起,母親,我下次不會了。」
王后沒有回答,牽著他的手離開了。
從頭到尾,她甚至沒有看一眼貝絲。
直到她們,貝絲還蹲在原地,呆呆地望著地面,不知在想什麼。
圖南走到她身邊,伸手將她扶了起來。
「我們該走了。」她輕聲說道。
貝絲靠著她的身體慢慢站起來。
「我是不是很很讓人討厭?」貝絲忽然這樣問道。
圖南頓了一下,說:「沒有。」
貝絲很輕地笑了一聲,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在安慰我,這裡人人都討厭我......不過這也是應該的,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
「菲尼克斯王子似乎並不討厭您。」圖南低聲說道,「他很喜歡您。」
「他只是......還太年幼了而已。」貝絲反而看上去更加難過了。
她們走到一處樓梯拐角,外頭的月亮已經升了起來,貝絲抬頭看著月亮,喃喃地說道:「天黑了......」
天黑了。
圖南討厭天黑,在這個夢境裡,天黑大概率就意味這危險的臨近。
但是線索往往也隱藏在危險之中。
貝絲夫人在天黑之後像是變了一個人,她飛快地跑回臥室,走到床邊抱起了那個早晨被她不小心弄到地上的枕頭。
圖南看著她一臉慈愛地抱著枕頭,耳邊好像又響起了嬰兒的哭泣聲。
「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的......」貝絲夫人輕輕晃動著懷裡的枕頭。
哭聲一點點低下去。
「你看他的樣子,多可愛。」貝絲夫人抬頭看向圖南,將懷中的枕頭抱給她看,「他在笑呢。」
圖南低頭看了一眼,有一瞬間好像真的看到了一個嬰兒的笑臉。
她思緒有點混亂,再定睛一看,那分明只是一個枕頭。
「明天,明天你就可以出生了。」貝絲夫人輕快地說道,「別急......別急......」
圖南渾身發冷。
明天......明天就是月圓之夜。
她猛地反應過來。
國王在自己的夢裡,已經給自己設定好了死期。
「你想見他嗎?」貝絲夫人抱著枕頭輕聲呢喃,「我們去見他好嗎?」
「夫人,您想去哪兒?」圖南艱澀地問道。
「當然是去找孩子的父親了。」貝絲夫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一直很期待這個孩子......他告訴我這個孩子一定會幸福地長大......」
說著說著,她忽然哭了起來。哭聲在偌大的臥室中迴蕩,源源不斷的怨氣洗刷她的理智。
一聲尖銳的哭叫聲刺入她的耳朵,圖南捂住耳朵,忍不住顫抖起來。
外頭的月亮變紅了。
一種無關溫度的冷意從她骨子裡滲透出來,凍得她幾乎麻木。不知道過了多久,圖南覺得連自己的思維都變得麻木遲鈍,好像也被冰凍住。
一隻手忽然搭上她的手臂。
圖南猛地清醒過來。
貝絲夫人幽幽地看著她,室內只有窗外紅月透進來的光,她的臉在暗紅色的月光里,一雙眼睛像是浸著血色直勾勾地盯著她瞧。
「我要去找國王。」她說。
圖南下意識的想要拒絕,話還沒有開口,一股無形的視線落在了她身上。
與昨晚那個視線一樣,陰沉的、沒有一絲溫度,讓人渾身發冷。但她至少確定了,在這個房間裡,的確有第三個生物存在。
她咬了咬舌尖,在疼痛的刺激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拒絕貝絲。
「好。」圖南說道,「我帶您去。」
那個冰冷的視線又從她身上移開了。
陰冷感卻還是一時之間縈繞在她身上,揮之不去。
圖南帶著抱著枕頭的貝絲夫人往外走。打開臥室的房門,所有的傭人士兵仿佛都憑空消失了一般,城堡裡頭空蕩蕩的,連呼吸的聲音都聽得見。
「走吧,他要等急了。」
貝絲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貼到了她的身後,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恍惚感。
圖南輕出了一口氣,抬腳往外走。
整個王宮一片死寂,背後還有一個神志不清的貝絲夫人,圖南的神經繃到了極點。
幽深寂靜的走廊,只有她們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響起。
走廊邊的牆壁上點著蠟燭,這唯一散發著溫暖與光源的燭火給了圖南一點心理安慰。她一邊慢慢走,一邊思考著自己該怎麼辦。
燭光將她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條,一點點往後延伸而去。
圖南忽然停下腳步。
她低著頭,看到自己影子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團黑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