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站著一個年邁的老人,歲月在她臉上留下 條條深刻的痕跡。
「伊利斯?」王后看著她,詫異地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只因我無法再忍受您在受人蒙蔽了,親愛的王后,您是那麼善良、寬容,應該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王后露出詫異的神情。
菲尼克斯不認識這個老人,卻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
「這不是當年為王后接生的人嗎?」
人群中有認出這個老人的人竊竊私語。
菲尼克斯難以置信地看向王后,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會選擇走到這一步。
「你瘋了?」他壓低聲音說,這樣對你來說有什麼好處?」
王后微微低著頭,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沒有好處,但是菲尼克斯,我可不會讓一個企圖脫離我掌控的人登上那個位置。你似乎還沒有搞清楚,我們之間的關係究竟是什麼,這麼心急就想要擺脫我,我可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菲尼克斯瞳孔微縮,呼吸陡然一窒。
王后抬起頭,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她走下高台,圍觀的人群為她讓出一條道路,讓她走到伊利斯身邊。
「你說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她輕聲詢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願上帝原諒我的錯誤。」伊利斯渾濁的雙眼凝望著王后。
這個女人還如她記憶中一樣,柔軟的外表下是一顆強大到無懼任何風霜的心臟。
她還記得那個夜晚,她從王后腿間抱出那個孩子,嚇得幾乎魂飛魄散。
那是一個已經沒了氣的孩子,渾身青紫,身體迅速地沒了溫度,僵硬地躺在她的懷間。
她害怕地抱著孩子跪了下來,貝絲驚叫一聲撲了過來,看到她懷中的孩子幾乎嚇得昏厥過去,整個人顫抖著流下眼淚。
貝絲踉踉蹌蹌地回到還躺在床上的王后身邊,哽咽著說道:「小姐,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已經斷氣了。」
王后原本半闔著的雙眼猛地睜開,目光如炬地盯著跪在地上的伊利斯。伊利斯根本不敢看她的表情,顫抖得更加厲害。
室內一片可怕的沉默,王后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猶如一條吐著蛇信的毒蛇,盤算著要如何將她吞入腹中。
「你叫伊利斯?」許久之後,王后終於開口問道。
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就是這樣虛弱的聲音,還是將她嚇出了一身冷汗。
「是的,王后。」她將頭更深的埋下去。
「今天你看到了什麼?」王后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
那一瞬間,她混沌的腦子仿佛一下子開了竅:「我……我看到王后生下了一個小王子。」
王后輕笑了一聲:「貝絲,我梳妝桌上有一條珠寶項鍊,我看正適合伊利斯。」
「不不不,我什麼都不要。」伊利斯急忙道,「能為王后效勞是我的榮幸。」
「你這個年紀,總該有孩子了吧。」王后輕描淡寫地說道,「如果是女兒,剛好可以送給她。如果是兒子,也可以用來娶妻。」
她淡淡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伊利斯,「我相信你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如果有一天你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我會讓你全家都付出代價。」
貝絲已經拿來了那條項鍊,就站在她面前。
伊利斯抬起頭,顫抖地接過項鍊,低頭叩謝了王后。
「把這個孩子……」王后聲音一頓,又接著說道,「處理了吧。」
……
伊利斯走出臥室,去向國王回話。
她走到國王寢殿前,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怎麼樣,王后生了嗎?」國王的表情異常緊張,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伊利斯渾身的汗都淌了下來,她強自鎮定,開口說道:「恭喜陛下,王后為您產下了一個小王子,母子平安。」
一種詭異的沉默在她周圍悄然升起。
她背後的冷汗流得更加厲害,這種詭異的氣氛幾乎要擊穿她的心理防備。伊利斯終於忍耐不住偷偷抬起頭瞥了一眼國王,卻看到他陰鷙的臉色。
毫無有了一個孩子的喜悅。
她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你辛苦了,下去吧。」過了許久,國王才輕描淡寫地說道。
「是。」
伊利斯走出房間,仿佛有種終於活過來的錯覺。
她低著頭匆匆往前走,只想快些離開,卻在某個拐角處忽然聽到一聲嬰兒的哭泣。
她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停下腳步。那哭泣聲越來越明顯,卻好像索命的魔音一般讓她恐懼得渾身顫抖。
……
伊利斯原以為自己已經離那個噩夢很遠了。
這麼多年,她守口如瓶,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一個字。
某天回家的時候,卻還是碰到了自己最害怕的事。
一個男人坐在他家中,正在慢悠悠地喝茶。她的兒子與兒媳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像兩隻剝了皮的鵪鶉。
「你就是伊利斯?」那個男人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伊利斯渾身顫抖起來。
她看到那個男人帶來的護衛站在她兒子與兒媳身後,手中握著一把匕首,漫不經心地比劃著名。而她的家人卻懵然不知,只抬頭看向她,眼裡滿是茫然。
這個秘密像一個殘留在她身上始終不曾挖去的暗瘡,她苦苦祈禱這個暗瘡不要爆發,卻還是在一刻——潰爛了。
「我是。」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一些。
「這位是你的女兒嗎?」男人調笑地看著一旁的年輕女人,「她脖子上的項鍊還真是眼熟。」
「您……您來這裡做什麼。」她幾乎是哀求地看著他。
「別緊張。」男人爽朗地笑了起來,「只是我的女兒對我說當初你為她接生的時候盡心盡力,她卻只賞了你一條項鍊,現在想起來,十分後悔,一定要讓我來挽救她的失誤。」
她的兒子似乎感受到了這怪異的氣氛和母親奇怪的表情,他站起身想要說話,卻又被伊利斯用力喝止。
「坐下!」伊利斯疾言厲色道,「貴人在這裡,哪有你說話的地方。」
「別對孩子那麼凶嘛。」男人無所謂地笑了笑,「我的女兒想見你一面,不知道你是否願意?」
「當然。」伊利斯垂下頭恭敬地回答道,「這是我的榮幸。」
……
「伊利斯,告訴我,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王后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顫抖了一下,對上王后暗含警告的雙眼。
這讓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晚上,王后也是這樣警告似的望著她,告訴她閉上自己的嘴,卻又在許多年後找到她,要她說出當年的真相。
只不過是……王后所描繪的真相。
「我要說的是……」她低下頭,用自己能發出的最大聲音說道,「菲尼克斯王子並不是國王的孩子。」
全場譁然。
「你這是什麼意思?」王后疾言厲色,「你是想說我背叛了國王嗎?」
「不、不是。」伊利斯繼續說道,「我想說的是,菲尼克斯他……」
「住口!」菲尼克斯忽然大聲喝道。
所有人的目光在他與伊利斯之間來回移動,竊竊私語的聲音讓他臉色顯得異常難看,像是要吃人一般氣勢洶洶地衝到了伊利斯面前。
「這樣一個不知道從哪裡的老東西的話怎麼能相信,在這樣一個嚴肅而神聖的場合,這實在是太荒唐了。」
他看著王后,眼中流露出懇求的意味。
王后背對著眾人,微微勾起了嘴角。
「這怎麼行呢。」王后看著菲尼克斯,不緊不慢地說道,「她出現在這裡,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之人故意為之。何況這件事事關我的清白,伊利斯當年是為我接生的人,這裡有不少人也認識她,今天一定要說清楚。」
「伊利斯,你接著說。」
「我讓你閉嘴!」菲尼克斯幾乎失控了。
他這樣的反應,越發讓眾人相信,菲尼克斯的身世的確有問題。
「菲尼克斯既不是國王的孩子,也不是王后的孩子。」伊利斯低著頭說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王后皺著眉頭道,「菲尼克斯不是我的孩子又會是誰的孩子,當年是你親自將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
「是……」伊利斯閉上眼睛,背台詞一般地說道,「當年王后難產,痛暈了過去。小王子一生下來就是一個死胎,我、我害怕自己會被懲罰,就調換了小王子。」
王后的身體震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聲音顫抖得厲害:「你……你說的是真的?」
「我不敢說謊。」伊利斯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地,「這些年我一直生活在恐懼和悔恨之中,得知國王去世的消息後,我更加無法原諒自己,也無法說服自己將這個秘密埋葬下去。王室的血統不容混淆,菲尼克斯只是當年我從路邊撿到的孩子而已!」
王后臉上血色盡失,無助地跌坐在地,低聲哭泣起來。
「我可憐的孩子,母親連一眼都沒有看到過你。」她捂著臉,淚水從指縫中溢出。
菲尼克斯臉色陰沉,眼中盛著殺人的怒火,目光在她們之間來來回回地移動,竟然仰頭大笑起來。
這笑聲隱隱透著癲狂的意味,菲尼克斯反常的舉動實在讓人恐懼。
不少人回憶起菲尼克斯小時候所做的事。
他從小時候就已經 顯出幾分非常人的暴虐之氣,只是後來漸漸有所收斂,眾人也就漸漸忘記了。
「你胡言亂語什麼。」菲尼克斯指著伊利斯怒吼道,「你一個女人,如何在王宮眾人的眼皮子底下調換嬰兒,難道王宮是你家不成,那些侍衛和女僕都成了瞎子?」
「他們當然不是。」伊利斯毫不慌亂,「我自己一個人當然做不到,但是如果有一個人 幫我,未必就不行。」
「幫你?」菲尼克斯譏諷笑道,「這個王宮有誰 敢幫你做這種事?」
「是貝絲夫人。」伊利斯冷靜地說道。
圖南聽到這裡,終於有了些情緒波動。
今天貝絲當然也來了,只是一直站在一旁,充當一個隱形人,大概也沒有想到還會有自己的戲份。
王后從雙手間抬起臉看向貝絲。
所有人都在看她。貝絲臉上卻絲毫不見慌亂之色。
「是,當年是我幫她完成了一切。」貝絲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帶著她從密室中出入,避開了王宮中的人,所以他們沒有發現。」
「貝絲。」菲尼克斯憤怒地吼道,「這可不是在開玩笑,你難道想死嗎?」
圖南皺了皺眉,隱約覺得菲尼克斯或許說對了。
貝絲就是想死。
「我怎麼會在這種事上說謊呢。」貝絲走到他們身旁,微微仰頭看向菲尼克斯,臉上竟然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來,「這麼多年這件事藏在我心裡,現在終於能說出了,我也能解脫了。」
「你在胡說。」菲尼克斯失控地上前抓住她的肩膀 ,「沒有王后的授意,你一個女僕敢幹出這種事?」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面對菲尼克斯的歇斯底里,貝絲的態度實在平靜過了頭,「菲尼克斯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何必苦苦掙扎呢。」
伊利斯既慌張又慶幸,原本以為貝絲會激烈反駁她,沒想到她卻直接承認了一切。
她不擅長與人辯論,著實鬆了一口氣。
「貝絲,你真的承認這一切,都與你有關?」王后在旁人的攙扶下站起身,神色莫測地看著她。
「是的,我全部承認。」貝絲向她低下頭,「我承認我的一切錯誤,並為我對您的傷害致歉,請您處死我吧。」
王后臉上浮現出怒色。
「來人!」她大聲叫來人,「把她給我帶下去!」
「現在怎麼辦?」唐苑低聲問圖南,「難道就看著貝絲這樣?」
圖南在猶豫。她究竟該不該把帕爾默的存在說出來。
「等一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看來今天有熱鬧看了。」唐苑愣了一下,看到來人 ,嘴角微微翹起。
「她怎麼……」圖南看向突然出現在門口的人。
帕爾默竟然回來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王后冷冷地看著帕爾默,「這位助手先生,現在沒有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