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南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
兩個大大的空洞,蛆蟲在他漆黑的眼眶中來回翻湧,他居然還能用如此冷靜的語氣說話。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護士。」圖南說道,「你又是誰,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
「我也只是普通的囚犯而已。」
看他這副模樣,一定在這裡被關了不短的時間,身上爬滿了蛆蟲,竟然還沒有被啃噬殆盡。
「是黛西把你關在這裡的?」圖南說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大概是我我讓她覺得不順眼了吧。」男人隨意地說道。
圖南看出他並不想告訴自己真正的原因,她倒也並不奇怪,或許是不信任她,又或許是有什麼不能說的理由。
男人見她沒有說話,又忍不住問道「你還在嗎?」
「我在。」圖南說道。
「太久沒有人和我說話了。 」他說,「能不能陪我多說幾句?」
圖南猶豫了一下,想到自己還需要他身上的腐肉,她答應下來:「我可以陪你聊一會,讓我也想請你幫個忙。」
「幫忙?」男人有些奇怪地問道,「我這個樣子,還能幫你什麼忙呢。」
「我需要一些……腐肉。」圖南有些艱難地說道。
她覺得自己未免有些殘忍,卻又不得不開口。
「能不能請……給我一些……」
「腐肉……」男人歪了下頭,空洞的眼眶看向她的方向,「你要去釣魚?」
「你也知道?」圖南有些驚訝,對他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可以。」男人想了想說道,「但你要和我說說外面的情況。」
「你想知道什麼?」
「什麼都好。」男人說道,「醫院現在如何了?」
「運轉正常。」圖南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剛才沒多久,不太清楚從前的醫院是什麼樣子的。」
「那護士長,還是章魚護士長嗎?」男人問道。
「是她。」圖南點了點頭。
男人沉默了一會,嘆息了一聲:「看來什麼都沒有變啊……」
圖南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好奇罷了。黛西那麼討厭章魚護士長,她還能牢牢地待在那個位置上,應該付出了不少努力吧。」
圖南微微皺起眉頭,總覺得對方話裡有話。
「我在這裡被關了這麼久,你是除了黛西外第一個和我說話的人。」男人輕聲說道,「我都快忘記和別人說話是什麼感覺了。」
圖南遲疑了一會:「你究竟犯了什麼錯,還有出去的機會嗎?」
男人靠在牆壁上,艱難地搖了搖頭:「我早已經不再奢望自己能夠離開這了。」
圖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沉默。
她倒是很想幫一幫對方,但是她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能保住自己就不錯了。
這個醫院幾乎每一個人都很可憐,她沒有那個能力去幫助每一個人。
但如果能夠將童話醫院摧毀,那麼一切都會變得不同,或許被困在這裡的人,也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想到這裡,她又開口說道:「說不定有一天,你就能夠出去了。」
男人似乎朝著她抬了抬嘴角,並沒有回應這句話,而是溫和地問道:「你有匕首嗎?」
「你要匕首做什麼?」圖南下意識覺得對方是想要用匕首結束自己的生命。
「沒有匕首,我怎麼把你要的東西給你?」男人似乎猜出了她的想法,輕笑了一聲,「如果我真的想死,我有很多辦法。但是現在……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我還有……」
他長嘆了一口氣,「把匕首給我吧,再給我一個容器。」
圖南將匕首和容器從窗口中遞了過去。
「這個畫面可能不太適合一位女士觀看。」他溫和地說道,「你可以轉過身去。」
圖南聽到他這樣說,愈發難受了。
聽他的談吐,在沒有進這裡之前,家境應該很好,現在卻不得不在這麼一個逼仄陰暗的環境中苟且偷生。
她沉默地轉過身,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悶哼。
圖南忍不住偷偷回過頭,看到男人割下自己腿上一塊摻雜著蛆蟲的腐肉,露出地下鮮紅的血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竟然看到那血肉在蠕動,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又被那些被血肉的腥氣吸引來的蠕蟲覆蓋著。
她閉了閉眼,那可怕的畫面在腦子中難以驅散,鼻端傳來濃郁的血腥氣伴隨著難以言喻的惡臭,讓她的胃部抽搐了幾下,幾乎想要吐出來。
好在她一早上忙忙碌碌,根本沒有吃飯的時間,就算想吐也吐不出什麼來。
難怪他被啃噬了那麼久都沒有死,他的血肉竟然有再生的能力。
「給你。」男人將東西交還給她。
圖南伸手接過,聲音有些低啞:「謝謝。」
「不客氣。」對方輕聲說道,「就當是你陪我聊天的謝禮吧。」
這樣的謝禮,實在有些荒唐。
「……你需不需要,我為你做些什麼。」圖南忍不住問道。
男人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一聲。
「你很善良。」他說,「但是在這種地方, 未必是種好事。」
「我知道。」圖南說道,「所以我並不能保證一定能幫你。」
「你和我一個朋友很像。」男人說道,「如果說我真的有什麼心愿,就是想要再見見她。」
沒等圖南說話,他又接著說道:「但是我現在這副樣子,一定很噁心、醜陋,我怕我會嚇到她,所以還是不要見了。」
「你什麼都不用為我做,謝謝你。」男人說,「你可以離開了,如果讓黛西知道你出現在這裡,你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圖南沉默地看著他。
「謝謝。」她最後低聲說道。
·······
圖南心情沉重地離開了禁閉室。
她想要摧毀童話醫院的心思更加強烈了。
這裡並不是救死扶傷的醫院,而是一個把人扒皮拆骨的魔窟。
她帶著好不容易得來的腐肉來到花園湖邊,低頭看了一眼罐中那團還有蛆蟲蠕動著的腐肉,按照許多意說的那樣,將罐中的腐肉倒進湖水之中。
原本平靜的湖邊忽然波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