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長一條觸手舉著蠟燭,在前方走得飛快。
圖南渾身僵硬,整個人像是剛剛組裝完畢的機器人,正在適應自己的新身體。
偏偏前面的人還走得那麼快。
她費勁地加快了腳步,腿一軟差點直接摔在地上。
好在離開了禁閉室的範圍後,護士長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你是想和我去辦公室,還是先在這裡休息一會?」護士長吹滅手中的蠟燭,回過身看向她。
這是她見到她以後說的第二句話。
第一句話是:「跟我走。」
圖南看了一眼周圍,忍著渾身的酸麻說道:「回您的辦公室吧。」
她現在實在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對方。
「那就走吧。」護士長轉身朝前走去。
圖南看到她走出了一段距離,才拿出自己一直捏在手心的骨笛,放在唇邊輕輕吹了一下。
小心駛得萬年船,都到這種時候了,還是驗證一下比較好。
骨笛發出清脆的聲響。
護士長似乎感受到了,腦袋微微朝她的方向轉了轉。
圖南終於鬆了一口氣,急忙放下骨笛,邁開腳步朝著人走去。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圖南感受著陽光的溫度,有種在世為人的暢快感。
那個狹小黑暗的禁閉室,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一想到禁閉室,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男人。
她只不過是待了二十四個小時就已經如此難以忍受,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堅持過來的。
「快一點。」前方的護士長催促道。
她應了一聲,加快了腳步。
走到人多的地方後,圖南才猛地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實在……不堪入目。
渾身散發著臭味不說,衣服上也是不知道沾到了什麼不明液體,大塊大塊的髒污,見到她的人無不露出異常的表情,用手掩住鼻子加快腳步匆匆離去。
她很少產生尷尬的情緒,這會也忍不住加快腳步。
意識到自己現在身上那麼髒之後,她渾身都開始不自在起來,總覺得到處都在發癢,想趕緊洗一個熱水澡。
她們終於到了護士長的辦公室。
圖南進去後,護士長直接關上了門,還仔細地將門反鎖了。
「坐吧。」護士長看了她一眼,隨口說道。
圖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樣子,既然護士長都沒嫌棄,她又何必在意。
她拉過一張凳子坐下。
「這二十四個小時的感覺如何?」
護士長在辦公桌前坐下,看向她問道。
「終身難忘。」圖南盡力控制著自己露出一個微笑,只是看上去依舊有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我現在很想知道,您在送我進去之前對我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護士長淡淡地看著她,語氣很平靜:「說實話,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對於能夠再次見到你這件事,的確有些出乎我的預料。」
圖南怔了一下,微微皺眉看著她,有些不明所以。
「所以在您送我進去之前,您是認為我再也出不來了?」她這樣說著,聲音忍不住帶上了一點怒氣,「我能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我對你的立場,一直無法確認。」護士長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先前你的種種行為,讓我以為你是黛西的人。」
圖南深吸了一口氣:「那和關禁閉有什麼關係。」
「你應該已經感受過了。」護士長說,「我告訴過你,進入禁閉室的人,只有兩種下場——要麼死,要麼改變自己。」
「禁閉室對於像你們這樣的人,只要待超過十二小時,人就會不由自主地陷入自己編織的幻境之中。真正認同醫院理念的人和沒有強大意志力的人,只會在裡面越陷越深,永遠無法走出來。」
護士長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沓厚厚的入職申請書甩在桌面上。
「你應該已經看過了,知道上面的這些紅章究竟是什麼意思嗎?」
圖南的視線落在那沓紙上,那一個個紅章幾乎刺痛她的雙眼。
「是……是淪陷在幻境之中的人?」她艱澀地開口。
「沒錯。」護士長無情地說道,「他們會忘記自己是誰,只會記得自己是童話醫院的職工,然後為醫院奉獻他們的一切。」
哪怕早已猜到了這個結果,但是聽到護士長親口這麼說,她還是覺得胸口一陣憋悶。
「可是……我在醫院並沒有看到那麼多人。」她忍不住問道,「他們都去了哪裡。」
護士長朝她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當然是為了醫院的發展,成為了醫院的燃料。」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護士長。
「你知道醫院為什麼無論多麼嚴重的病症都能治療嗎?哪怕斷胳膊斷腿,最後都能完好無損地走出醫院。」
圖南忽然想到了安德魯。
她第一次見到對方時,對方渾身上下都沒有一塊好皮,可是她上一次她在醫院見到他,他幾乎已經與正常人無異了。
「醫院把這些人,稱之為『燃料』」護士長面無表情地說道,「需要什麼,就從他們身上取出什麼,燃料燃燒完了自己的身體,自然就是廢料,廢料的下場,不用我說,想必你也很清楚。」
「你以為醫院的某些病人很可憐嗎,實際上,你們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憐的。只有『燃料』不夠的時候,醫院才會考慮使用低級病人去填補高級病人。」
「……」圖南閉上眼睛,慶幸自己腹中空空,哪怕噁心想吐,也吐不出什麼東西。
這個醫院,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已經爛透了。
「你的目的是什麼。」圖南睜開眼睛,帶著懷疑審視著面前的人,「難道你不是醫院的人嗎?」
她指著桌上的那一沓紙,「你在醫院的地位不低,既然能經手這些,我不信你就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