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瘋帽匠的訴述中,圖南知道了他口中的,愛麗絲與瘋帽匠的過往。
他們相遇在一個天氣很好的午後,愛麗絲發現了在一個人待在樹下的瘋帽匠,兩人由此相識。
「您似乎……並不醜陋。」
瘋帽匠看著她,慢慢摘下了自己頭上從來沒有摘下過的禮帽。
圖南這才發現,原來瘋帽匠並沒有頭髮,頭頂的形狀也十分奇怪。
他的腦袋比起正常人來高高凸起,尋常人的頭皮看上去是光滑的,他的頭頂卻是凹凸不平,好像薄薄的頭皮之下,長著一顆巨大的肉瘤一般。
看上去,的確怪異又醜陋。
但她沒有露出異樣的表情。
瘋帽匠看到她的反應,臉上的表情更加滿意了。
他將禮帽戴了回去,繼續說道:「那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裡,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只想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在那裡永遠生活下去,卻意外地遇到了你。」
「我走累了,在樹下休息,可是一陣風吹走了我頭頂的帽子,我正想去撿,帽子卻先一步被人撿了起來。」瘋帽匠懷念地說道,「你撿起了我的帽子,走過來交還給我,我來不及遮擋自己,只能低著頭希望你快點離開。」
這個故事聽上去有點像是無趣的救贖文,但是對瘋帽匠來說,他顯然認為兩人的相遇頗具宿命感。
那陣風什麼時候不吹,偏偏那時候吹,又偏偏是愛麗絲撿到了他的帽子。
愛麗絲看到了他的腦袋,卻沒有嘲笑他,反而看出他的窘迫,安慰了他。
她的確是個善良的女孩,正是因為知道那種被人嘲諷的窘迫,她更能對瘋帽匠的遭遇感同身受。
兩人坐在樹下聊了許久,瘋帽匠看著她的側臉,決定自己要留在這個村子中。
他很快買下了一家農場,在那裡安了家。
因為他時時刻刻戴著禮帽,沒有人知道他禮帽之下的可怕模樣,大家對這個初來乍到又明顯非常富有的外鄉人十分熱情。
但對於瘋帽匠來說,他留在這裡的原因只有一個。
「真是一個美好的故事。」圖南看著瘋帽匠,緩緩說道,「那後來,我的母親又為什麼會找到您呢?」
瘋帽匠攤了攤手,「她想要知道如何製作一個完美的木偶,我恰好知道這個辦法,就告訴了她。誰知道後來……」
他嘆了一口氣。
「你的母親執念太強了,想要做出完美木偶的想法超越了一切,讓她不顧一切,甚至不擇手段,最後還害得這個村子中的人全都……」
「死了?」圖南試探著問道。
「他們都被你母親做成了木偶。」瘋帽匠搖了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想要製作完美的木偶,當然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她為了萬無一失,只能用別人來實驗,最後這個村子,竟然只剩下了兩家人。」
「竟然是這樣嗎?」圖南有些黯然地垂下眼,「母親也都是為了我,如果不是因為我的緣故,她恐怕也不會那麼執著於製作完美木偶。」
「這不是你的錯。」瘋帽匠輕聲安慰道,「那個時候你只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女孩而已,就算你知道了,也不能改變什麼。」
「謝謝您告訴我真相。」圖南笑容有些勉強。
「愛麗絲,變成木偶其實沒有什麼不好,只要換一具身體,你的生命就可以無限制地延續下去。人類的身體衰老得太快了,而身體中的靈魂卻永遠不會衰老,它可以永存。」
圖南垂下頭,似乎在思考。
如果事情真的像瘋帽匠所說,他那麼無辜的話,為什麼在母親最開始用別人製作木偶的時候,他不去阻止她。
何況母親只有一個人,要將一整個村子的人都做成木偶,就那麼輕鬆嗎?
母親或許真的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但瘋帽匠也絕對不會是無辜的人。
最古怪的是,瘋帽匠竟然想要愛麗絲成為木偶永遠陪伴他,說明他自己也是永生的,而他也很清楚這一點。
他如果是木偶,大可以捨棄這樣一副醜陋的身體。他看上去很討厭自己這副模樣,既然沒有捨棄,說明他並不是木偶。
……
「愛麗絲,你在想什麼?」瘋帽匠忽然開口問道。
圖南回過神, 抬起頭看向他,平靜地問道:
「我只是在想,您口中的那個贗品去了哪裡?」
「當然是解決了。」瘋帽匠笑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你也不會希望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贗品存在吧?」
「您……殺死了她?」
「她只是一個殘次品而已。」瘋帽匠看上去不想再討論下去了。
圖南又想到一個關鍵。
按照瘋帽匠所說,他只想要愛麗絲陪著他的話,為什麼又要杜瑞的父親也賠償他一個完美的木偶?
「今天聽完這個故事,我覺得很開心。」她想了想,臉上揚起笑容,「沒想到我和您之間,還有這樣一段美好的故事。」
還沒等瘋帽匠說話,她又微微蹙起眉頭,「但是,我有些擔憂。」
「你擔憂什麼?」瘋帽匠急忙問道。
「如果您擁有了其他的完美的木偶,會不會就不再看重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