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亞當然懷疑過。
但是對於她來說，這也不難解釋。
她就恰好認識一位非常優秀的女巫，也見識過許多神奇的事。
這個世界上既然能有吃下之後就能讓她們互相信任的蘋果，又為什麼不能有一個不會變老的女巫呢。
圖南，她很像一個女巫不是嗎？
她總是能說出許多讓她驚訝的話語，多變的身份，始終年輕的外貌，稀奇古怪的能力。
沒什麼好驚奇的。
瑪麗亞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她真的是女巫，那麼又為什麼與同為女巫的尼彌西斯如此不同。
每每想到這裡的時候，都會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止瑪麗亞再想下去。
她其實不需要明白太多，但有一點卻十分清晰地印刻在她腦子裡：她們其實並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瑪麗亞看著圖南，她的臉頰因為剛才的話語微微泛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她有一種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要衝破她的身體，她無法控制，也不想控制。
也許圖南說的是對的，這真的會顛覆她的世界。
但是現在……比起恐慌，她更想知道真相。
「我很好奇。」瑪麗亞看著她，語氣沉重而緩慢，「所以請你，一五一十、完完整整地告訴我吧。」
你是什麼樣的人，你從哪裡而來，為什麼總是有著不一樣的身份，又為什麼不會變老。
圖南嘴角勾出苦澀的笑容。
「我來自，這個世界之外的世界。」
對瑪麗亞來說，這是一個無法理解的概念。
她試圖去理解：「……神明？」
圖南搖了搖頭。
「不如說是……囚徒。」
「我們被困在這個世界中，被迫 在一個又一個不同的世界中打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盡頭，也不知道該怎麼逃離。
而像你這樣的人，在我的世界裡，被稱為『NPC』」
「NPC？」瑪麗亞有些生疏地默念這三個字母，「是什麼意思？」
NPC的全稱是：Non-Player Character，非玩家角色。
而對於瑪麗亞來說，解釋這個詞彙，無疑是對她的一場凌遲。
讓一個擁有極強的自主意識的人認識到自己其實是不過是一個被寫好代碼的受控角色，這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
「沒什麼意思。」圖南對她說了謊，「只是一種統稱，沒有什麼特別含義。」
瑪麗亞定定地看著她，斬釘截鐵地說道：「你在說謊。」
「圖南，我們兩個人之間，不能對彼此說謊。」
她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還是你覺得，我會脆弱到無法接受它的含義？」
圖南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如果用你能聽懂的說法來解釋，那麼就是……從你出生的那一刻開始，你的命運就已經被註定。」
此後的人生之中，無論你如何掙扎，都逃不脫命運的指示。
瑪麗亞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了一聲：「命運就已經註定？你在胡說什麼，我的命運是我自己寫就的。」
她按下心中那不知因何而起的慌亂與不安，外表依舊鎮定自如。
圖南用一種很悲傷的目光看著她。
瑪麗亞知道她沒有說謊。
她覺得有些荒誕，荒誕到了可笑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我天生就要註定成為國王嗎？聽上去似乎還不錯。」
圖南搖了搖頭。
話已經說到了這一步，她乾脆不再猶豫，將所有的一切和盤托出。
「假設你的人生是一場話劇，你每一次的出生都是話劇的開始，一直到死亡，這場話劇落幕。
你以為這場話劇永遠地結束了，但其實並不是這樣。你的記憶會被抹去，然後再一次被投入這場話劇之中，重新上演。
而每一次，這場話劇中都會出現新的演員，你的人生或許會因為這些演員而有所不同，但唯一不變的是——話劇總有結束的時候，也總有開場的時候。」
「循環往復，永不停歇。」
瑪麗亞的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很久很久，她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就像她年輕的時候，父親告訴她要讓她與別國的王子成婚時，瑪麗亞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做絕望。
而現在，這種絕望遠比當時強烈無數倍。
她感到一陣眩暈。
這一段話，對於瑪麗亞這樣的人來說，幾乎是難以接受的。
圖南沉默了好一會，想讓她平靜下來。
瑪麗亞低著頭，用手撐住額頭，許久都沒說話。
死一樣的寂靜瀰漫在兩人之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瑪麗亞終於開口了。
她聲音沙啞，像是一下子老了許多：「你說的都是真的？」
她是在明知故問。
「話劇。」瑪麗亞難以抑制地笑了起來，笑聲古怪地從喉間擠出，聽上去倒像是在哭。
不過瑪麗亞是不會哭的，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麼樣子了。
「話劇。」過了好一會，她終於止住那沙啞的笑聲，抬起頭來，「話劇，這場話劇有名字嗎？」
「……白雪公主。」
「那看起來，我應該是這場話劇的主角嘍。」
她苦中作樂地想，應該也算是個重要角色。
「是的，」圖南點頭，「你的確是主角。」
「還不算太糟糕。」瑪麗亞深吸了一口氣，「你和我說這個，一定有原因吧？」
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地攥著，用盡全力才不至於讓自己失態，瑪麗亞挺直腰背，讓自己看上去不至於狼狽。
「是什麼？你找到結束這場話劇的辦法了嗎？又或者說，你能幫我結束這種痛苦？」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快到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瑪麗亞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模糊。
她引以為傲的人生，怎麼會只是一場別人眼中的話劇呢？
她的努力算什麼？堅持算什麼？
一切都是……假的嗎？
圖南望著瑪麗亞，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伸手抱住了她。
「我想我說錯了。」她很認真地說，「其實人生本來就是一場話劇，每個人都是這場話劇的主演。
你的經歷是真的，你的努力是真的，你的痛苦、歡樂、掙扎、愛恨，這些都是真的。
你是我的朋友，不是什麼NPC，你就是瑪麗亞，獨一無二的瑪麗亞。」
「就算話劇會再次開場，也不會有一樣的瑪麗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