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
電話那頭，劉桂蘭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雞。
她活了半輩子，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潑辣戶，什麼時候被一個小輩罵過「滾」？
「好啊！好啊！王素琴，你聽聽！這就是你養的好兒子！」
劉桂蘭氣急敗壞，轉頭就把火撒在了蘇孟母親身上，「讀了個大學，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連長輩都敢罵，這是要造反啊！」
緊接著，手機似乎被粗暴地搶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隨後是王大勇憤怒的咆哮。
「蘇孟！你個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王大勇喘著粗氣，咆哮道：「我是你親舅舅！娘親舅大！你敢這麼跟我說話？誰給你的膽子！」
在蘇北農村的宗族觀念里，舅舅的地位確實極高。分家、紅白喜事，舅舅不到場，席面都開不了。
王大勇顯然是習慣了這種權威，覺得自己被冒犯了天威。
「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兒沒完！你媽這五萬塊錢，必須拿出來給你表哥周轉！這是為了咱們老王家光宗耀祖的大事！」
蘇孟把手機拿遠了一些，掏了掏耳朵，冷笑道：
「舅舅，大清早亡了。」
「別拿你那套老黃曆來壓我。我再說最後一遍，帶著你老婆，離開我家。那五萬塊錢，是我給我媽的養老錢，少一分，我就報警抓王強。」
「你敢！」王大勇吼道。
「你看我敢不敢。」蘇孟聲音驟冷，「非法集資，詐騙罪。王強拉了多少人頭？夠判幾年？舅舅，你要是不信，咱們現在就試試。」
電話那頭猛地一滯。
王大勇雖然不懂法，但他怕警察。尤其是蘇孟說得有鼻子有眼，連那邊的「行話」都一清二楚，讓他心裡徹底沒了底。
「行！行！蘇孟，你是個白眼狼！你有種！」
王大勇色厲內荏地吼道，「從今往後，咱們兩家恩斷義絕！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等以後你表哥發了大財，成了千萬富翁，你別跪著來求我們！」
「求之不得。」蘇孟淡淡吐出四個字。
「以後就算是要飯，也別要到我家門口！」
「嘟——」
電話被狠狠掛斷。
屋內一片安靜。
虞星辰有些擔憂的看了一眼蘇孟。
蘇孟的臉上沒有絲毫憤怒，反而有一種卸下重擔後的輕鬆。
「極品親戚？」虞星辰挑了挑眉。
「嗯，想帶我媽去搞傳銷。」蘇孟無奈的捏了捏眉心，「這種親戚，斷了比留著好。省得以後像狗皮膏藥一樣貼上來，甩都甩不掉。」
「老闆，你剛才好兇哦……不過罵得真爽！」虞星辰有些解氣了。
蘇孟笑了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拿起手機，重新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餵……孟孟啊。」母親王素琴的聲音有些疲憊。
「媽，他們走了？」蘇孟語氣柔和下來。
「走了。」王素琴嘆了口氣，「他們來沒要到錢，就把你大姨前兩天送來的兩隻老母雞順手拎走了，說是抵路費。哎，這叫什麼事兒啊……」
蘇孟有些哭笑不得。
連雞都順走，這確實很符合那一家的作風。
「媽，您別難受。那種人，早點看清早點好。」蘇孟安慰道，「錢您收好，存個死期，誰借也別給。您兒子現在能掙錢，以後咱們不求人了。」
「媽知道，媽就是覺得……親戚一場，鬧成這樣，以後回村里怕被人戳脊梁骨。」
王素琴是個典型的農村婦女，一輩子活個面子，最怕被人說閒話。
「讓他們戳去。」蘇孟滿不在乎的道，「等我過年開個大奔回去，再給您和爸蓋個三層小洋樓，看誰還敢戳脊梁骨。到時候，他們只會說您教子有方。」
這就是現實。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只要你足夠強，所有的不合群，都會被解讀為個性；所有的六親不認，都會被解讀為雷厲風行。
王素琴被逗樂了：「淨瞎說，還大奔呢。你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就行了，凡事別太累。」
「知道了。」
正準備掛電話，王素琴突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孟孟，還有個事兒。你大姨家的表姐，曉雲，定在臘月二十八結婚。你大姨特意囑咐了，讓你今年無論如何得回來喝喜酒。」
蘇孟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頓。
曉雲表姐。
記憶深處，一個扎著馬尾辮，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女孩浮現出來。
小時候，家裡窮，父親身體一直不太好，母親一個人拉扯他不容易。那時候舅舅一家對他避之不及，生怕這孤兒寡母上門借錢。
只有大姨一家，真心實意地幫襯過。
曉雲表姐比他大三歲，有什麼好吃的都留給他，有人欺負他，表姐能拿著掃以此把那群野孩子追出二里地。
「姐夫是……那個叫周誠的？」蘇孟試探著問道。
「對對對，就是小周！」王素琴語氣輕快了不少，「那小伙子不錯，是縣城建設局的公務員，雖然家裡條件一般，但是個老實人，對曉雲也好，你表姐是個有福氣的。」
蘇孟眼前閃過一個有些拘謹、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形象。
上一世，表姐嫁給了周誠。
周誠確實是個好人，名牌大學土木工程畢業，有能力，有技術，也是真心對表姐好。
可惜，在這個人情社會的小縣城裡，才華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那種地方，有一張看不見的大網。
也就是後世網絡上常說的——縣城婆羅門。
幾十個大家族，通過聯姻、世交、同學關係，把持了縣城裡所有的核心資源和晉升通道。
醫院的院長是教育局長的連襟，公安局的副局長是財政局長的親家。
外人想進去？難如登天。
上一世，周誠在建設局幹了二十年，髒活累活全是他的，功勞全是局長那個初中畢業的侄子的。
直到蘇孟重生前，快五十歲的周誠，還沒解決正科級待遇。
兩口子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為了孩子上個好點的學校，還得求爺爺告奶奶，拎著菸酒去送禮，最後還要看人臉色。
蘇孟記得很清楚，有一年春節回家，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名牌大學生姐夫，喝醉了酒，抱著他痛哭流涕，說自己就是個廢物，連老婆孩子都護不住。
那種絕望，讓蘇孟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媽，我知道了。」
蘇孟深吸一口氣，「告訴大姨，表姐的婚禮，我一定回去。而且，我會給表姐備一份大禮。」
「啥大禮啊？你可別亂花錢啊。」
「沒事，到時候您就知道了。」
既然重活一世，有些遺憾要彌補，有些規矩，自然也要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