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毅還在喋喋不休地匯報數據,蘇孟腦海中卻想起了前世的經歷。
2010年下半年到2011年,那是一場網際網路歷史上最瘋狂的燒錢運動,史稱千團大戰。
蘇孟當時只是個底層房產中介,每天為了幾百塊底薪奔波,根本不懂商業競爭的殘酷。
蘇孟只記得,那段時間作為消費者,簡直爽上了天。
一塊錢的香辣雞腿堡,九塊錢的IMAX電影票,十九塊九包夜的快捷賓館,甚至還有數不清的零元霸王餐、免費KTV歡唱券。
大街小巷,地鐵公交,電梯海報,全都是各大團購網站的洗腦GG。
資本給人的感覺就是過完今天明天就不過了一下,瘋狂向市場裡砸錢,只為了搶奪用戶手機里的一個註冊名額。
現在身份轉換,站在投資者的視角俯瞰全局,蘇孟才深刻體會到這場戰爭的血腥。
曹毅說得一點都沒錯,這就是一台無情的絞肉機。幾千家企業殺紅了眼,背後站著無數揮舞鈔票的資本巨鱷。
蘇孟依稀記得自己看過一個新聞,前世紅極一時的金沙資本,重倉拉手網,硬生生燒掉幾十個億,最後連個水花都沒剩下,落得個黯然退場的結局。窩窩團、24券,哪一個不是燒了上百億,最終落了個屍骨無存。
沒有上帝之眼,在這個賽道里砸錢,跟把鈔票扔進焚化爐沒有任何區別。
可是,蘇孟笑了。
別人沒有上帝之眼,他有啊。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五千多家團購網站裡,誰才是最終踩著無數屍骨登頂的唯一王座。
蘇孟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曹毅的肩膀,「老曹,你分析得很對,這確實是個絞肉機。」
曹毅長舒一口氣,「老闆英明,那咱們就避開這個風口,穩妥點找其他項目。」
「避開?」蘇孟反問,「這麼熱鬧的場景,怎麼能少了我蘇某人。快,現在就走,再晚就趕不上開席了。」
曹毅愣在原地,如同看著一個瘋子,「老闆!裡面全是大鱷,就連阿里企鵝都下場了,咱們這兩個億砸進去連個響都聽不到啊!」
蘇孟大步走向辦公室大門,根本不理會曹毅的哀嚎。曹毅咬了咬牙,只能無奈的抓起公文包,快步跟上。
車廂后座,曹毅還在做最後的掙扎,拿著文件瘋狂輸出。
「老闆,美團現在的處境非常糟糕。他們起步晚,資金少。目前拉手網已經拿到了金沙江的三千萬美金A輪融資,正在全國瘋狂擴張。企鵝的QQ團購昨天宣布追加五個億補貼,阿里的聚划算直接把佣金降到了零。咱們就算想跟,也要找個靠譜的網站啊。」
蘇孟點了點頭,「你分析的非常對,這至少說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美團現在急需救命錢。」
我草?曹毅愣住了,老闆的思路有點奇葩啊。
蘇孟安慰曹毅道,「老曹,風投的本質就是賭,我覺得我的直覺很準,你相信我。」
曹毅啞口無言,只能絕望地嘆息。
京城知春路,美團網初創總部。
會議室里,王星頭髮凌亂,有些煩躁的不停抽菸,坐在他身邊的是幾個初創團隊核心成員,王慧文、穆榮均,同樣都是面容憔悴,神色焦灼。
會議桌對面,坐著三名西裝革履的男人。為首的男人赫然就是資本紅杉的亞太區高級合伙人,李澤。
李澤翻閱著面前的財務報表,高高在上道,「王總,你們上個月的燒錢速度,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帳上的資金,快見底了吧。」
王星苦笑一聲,「說實話美團的擴張策略已經是最保守的了。我們沒有像拉手網那樣瘋狂砸錢打GG,我們把資金都用在了線下地推團隊的建設上。」
王慧文在一旁補充,「我們在二三線城市的滲透率,目前是全行業第一。這是我們的核心競爭力。」
「核心競爭力?」李澤不屑的搖了搖頭,「現在的市場沒有護城河,只有資金池。沒有錢,你們的地推團隊明天就會被競爭對手用雙倍底薪挖走。你們美團拿什麼跟他們拼?」
王星沉默。這就是千團大戰的殘酷真相。沒有錢,再好的商業模式也是空中樓閣。
李澤思考了一下道,「這樣,我們紅杉可以給你們續命。A輪融資,一千五百萬美金。」
王星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但李澤接下來的話,直接將他打入冰窟。
「條件是,紅杉要占股百分之四十五,並且擁有一票否決權。另外,如果兩年內美團無法達到市場占有率前三,我們要觸發回購條款,按年化百分之二十的利息連本帶利退出。」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王慧文猛地站起來,怒視李澤,「你這也太苛刻了,你這根本不是投資,這是搶劫!百分之四十五加上一票否決權,那這美團到底還是不是我們的了?」
穆榮均也氣得渾身發抖,「這種吸血條款,我們絕不接受!」
李澤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目光始終盯著王星,「王總,管好你的手下。資本市場不相信眼淚,只看利益。」
「李總,這個條件太苛刻了。」王星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們之前的意向不是這樣的。」
「此一時彼一時。」
李澤冷漠道,「上個月,市場上只有幾百家團購網站,現在是一千多家。投資風險成倍增加,我們的條件自然要變。王總,你是個聰明人。飯否的失敗已經讓你背負了巨大的心理壓力,如果美團再死掉,你在網際網路圈子裡的信譽就徹底破產了。」
李澤看了一眼手錶,「我只給你十分鐘時間考慮。簽了這份協議,一千五百萬美金明天到帳。不簽,紅杉立馬轉投滿座網。到時候,美團就是我們第一個要碾死的螞蟻。」
王星死死盯著眼前的協議書。
簽,失去靈魂。不簽,立刻暴斃。創業者的悲哀,在資本的巨輪面前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知怎麼,王星腦海中鬼使神差地閃過幾個月前那個隨口幾句就點破了O2O模式核心的年輕人,如果他現在在場,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