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縣政府大院。
縣長辦公室里,高宏斌靠在大班椅上,手裡捏著一份省報。
新任秘書李峰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極品毛尖走了進去。
「老闆,劉鐵柱來了。」
劉鐵柱是紅星機械廠保衛科的科長,也是高宏斌安插在廠里的眼線。
「在外面走廊候著呢。」
「讓他進來。」
李峰轉身出門。
片刻後。
劉鐵柱點頭哈腰地走了進來。
「高縣長,您找我。」
劉鐵柱搓著手,臉上的笑容擠成了一朵菊花。
高宏斌沒有讓他坐。
「鐵柱啊,廠里最近有什麼動靜?」
劉鐵柱趕緊上前兩步。
「工人們拿到錢之後消停了不少。」
「張建國那幫老骨頭後腳就敲鑼打鼓送錦旗去了。現在廠里家屬院天天跟過年一樣。」
高宏斌喝了一口茶。
「說重點。」
劉鐵柱咽了一口唾沫。
「昨天下午下著大雨,..........王超賢主任去了廠里。」
高宏斌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去幹什麼?」
「他直接去了財務科。」
「找誰?」
「找老會計周德明。」
高宏斌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找他幹了什麼?」
劉鐵柱擦了擦額頭的汗。
「不知道。」
「門關得死死的。」
「我還特意去聽了聽。」
「周德明那老東西把門反鎖了。」
「兩人在裡面待了一個多小時。」
高宏斌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周德明在紅星廠財務科幹了一輩子。
廠子怎麼垮的,資金鍊怎麼斷的,別人看是一筆糊塗帳,那老頭怎麼不可能不清楚。
要是說他主動往外捅,以他那副老滑頭的做派,又不太像。
問題是,王超賢怎麼找到他頭上去的?
補償款發下去了,工人安穩了,照理說事兒應該往後翻篇。
這小子跑去翻廠里的舊帳,是什麼路數?
這兩人關起門來,極有可能紅星廠當年的老底。
一旦那些陳年爛帳被翻出來,天宇建工的那些手筆,全得曝光。
宋濤的事情就徹底兜不住了,自己的平原縣委書記的位子肯定泡湯。
「鐵柱,」高宏斌聲音壓低,「周德明平時嘴巴怎麼樣?」
「不多話。廠里的人都說他是悶葫蘆,除了跟林廠長那批老人偶爾聊兩句,旁的人基本不搭理。」
「那就是說,跟王超賢聊了一個多小時,對他來講,不正常。」
劉鐵柱沒有應聲,也不敢應聲。
「鐵柱。」高宏斌換上那副慣用的溫和面孔,拿捏起長者的姿態。
「縣長您吩咐。」
「廠里的治安最近抓得怎麼樣?那些廢舊設備,都是國有資產,不能讓別有用心的人鑽了空子。保全資產,是改制工作的底線。」
劉鐵柱在基層混了半輩子,聽話聽音的本事也是練的爐火純青。
「縣長放心,保衛科二十四小時巡邏。不過……」
劉鐵柱眼珠一轉,順著話茬往下接,「周德明那個財務室,裡面堆的全是陳年紙質帳本,加上那棟老樓線路老化,老頭平時菸癮又大。這天乾物燥的,萬一哪天菸頭沒掐滅,走水了可就麻煩了。」
高宏斌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安全生產是重中之重。消防隱患排查,你們保衛科要負起首要責任。出了問題,拿你是問。」
「明白。堅決落實領導指示。」
高宏斌看向李峰。
「李峰,你把劉科長送出去。」
「順道去趟縣百貨大樓,找財務提兩千塊錢出來。走辦公耗材的帳。就說是縣裡體恤紅星廠保衛科同志們的辛苦費。」
九九年的兩千塊,實打實的巨款,抵得上紅星廠普通工人半年的死工資。
劉鐵柱連連鞠躬。
「高縣長,這……這怎麼好意思讓縣裡破費。」
「我一定給您把廠子盯死!」
李峰帶著劉鐵柱出了門。
高宏斌臉上的和氣蕩然無存。
他拉開抽屜,摸出一包中華,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王超賢這小子,屬狗的,鼻子太靈。
平原縣委書記的位子還在前面吊著,這節骨眼上,誰敢擋道,誰就得死。
幾分鐘後。
李峰重新回到辦公室。
「周德明是個老頑固。」
「要不找紀委的人去查查他?」
「隨便安個貪污的罪名。」
「把他關幾天。」
高宏斌瞪了李峰一眼。
「你豬腦子啊!」
「安南縣現在是什麼風向?陳遠山在那邊盯著,李強在旁邊扇陰風點鬼火。省委的指導意見昨天剛拍在辦公會桌上。這節骨眼上,你去動紅星廠的老會計?你是嫌老子身上的騷味不夠重,這不是明白告訴他們,我高宏斌心裡有鬼嗎?」
李峰嚇得連連點頭。
「老闆批評得對,我把事情想簡單了。」
李峰咽了口唾沫,腦子裡飛速盤算著補救措施。
他試探著往前湊了半步,壓低嗓門。
「要不找宏大拆遷的趙黑子。」
高宏斌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沒出聲。
高宏斌現在不表態,在特定的語境裡等同於默許。
在體制內辦事,很多事情講究留白。
不點頭,不搖頭,把事交給你辦。
幹得漂亮,是領導高瞻遠矚;惹出亂子,那是下面人膽大妄為。
李峰雖然剛當秘書,但這門「聽懂沉默」的必修課早就拿了滿分。
「我去安排。」李峰直起腰,退了出去,順帶把門嚴嚴實實地關上。
回到辦公位,李峰拿起自己的手機。
「喂,哪位?」
「我,李峰。」
「哎喲,李哥!您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是安南縣宏大拆遷公司的老闆趙黑子。
這人早年靠在客運站收保護費起家,手底下養著一幫社會閒散人員。
後來腦子活泛,搭上了高宏斌的線,洗白干起了拆遷買賣。安南縣這幾年舊城改造,但凡遇到難啃的骨頭,都是趙黑子帶人半夜去擺平。
論年紀,趙黑子比李峰大了一輪不止。
這會兒隔著電話,他一口一個「李哥」叫得比親孫子還順溜。
「李哥有什麼吩咐?」
趙黑子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早已經是老油子了。縣長秘書主動找來,必然有活兒
「找你有點私事。」
李峰壓低聲音。
「李大秘您說,只要我趙黑子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電話里說不方便,老地方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