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老工人對廠里的歷史簡直是倒背如流。
「老李頭七五年進廠,七八年評的三級工。」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師傅指著泛黃的花名冊說道。
「不對啊,這本帳上怎麼沒寫他八二年的技改獎勵?」旁邊的老工人湊過來滿臉疑惑。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年他改進了車床刀片,廠里還敲鑼打鼓獎了他五十塊錢呢。查!去翻八二年的財務留底!」
不到一上午的時間。
僅僅一上午的功夫,馬斌手下的人耗費一周都沒理清的糊塗帳,就被這群老工人梳理得井井有條。
他能做的,只是在一張張核對完畢的表格上,機械地蓋上自己的印章。
中午吃飯的時候。
王超賢來到了勞動局。
張建國端著盒飯湊了過來。
「王主任。」
「進展神速啊。」
「照這個速度,最多一個星期,第一批剩下的三百人的檔案就能全部理清。」
王超賢點點頭。
「大家辛苦了。」
「中午我讓食堂加兩個菜,算我的。」
張建國扒了一口飯。
他壓低了聲音。
「王主任。」
「周師傅那邊有情況了。」
王超賢放下筷子。
「說。」
「我安排了都是廠子裡面在部隊裡,退下來的小趙和老孫盯著。」
「今天早上周師傅送孫子上學。」
「有兩個小混混一直在遠處跟著。」
「其中一個染著黃毛。」
王超賢語氣嚴肅。
「沒動手吧?」
「沒有。小趙他們沒打草驚蛇。」
「就在暗處盯著。」
「那兩個混混等周師傅走後也就溜了。」
張建國請示。
「王主任,要不要我找幾個兄弟,晚上把那倆孫子揍一頓?」張建國壓低聲音透著狠勁。
王超賢放下筷子立刻制止:「胡鬧。『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現在是法治社會,對方正愁抓不到咱們的把柄。你們要是先動手,有理也變成尋釁滋事了。」
張建國撓了撓頭。
「那怎麼辦?」
「那怎麼辦?咱們吃了虧,還能就由著他們在周師傅家門口轉悠?」
張建國是個粗人,心裡憋不住火,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王超賢臉上了。
「王主任,您是讀書人,懂大道理。可咱們工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我們只認一個理,誰欺負到咱們兄弟頭上,就得拿拳頭讓他長記性!
「等。」
王超賢只說了一個字。
「等他們先犯錯。」
「交代小趙他們帶上照相機。」
「只要那兩個混混再敢靠近周師傅的家人,或者有任何威脅的舉動。」
「立刻拍照留證。」
「然後直接報警抓現行。」
張建國明白了。
「好。」
「我這就去安排。」
....................
下午三點。
王超賢帶著辦公室的趙磊以及幾個裝修工人來到一樓周德明家門前。
防盜門上那片暗紅色的油漆看著觸目驚心。
王超賢罵了一句。
「這幫王八蛋。」
王超賢沒有說話,徑直走上前,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防盜門才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聲,小心翼翼地開了一條縫。
周德明站在門後,隔著鐵防盜網,神色緊張地向外張望。
「王主任?」
「您怎麼來了?」
周德明連門都沒敢開大。
王超賢往後退了一步。
「周師傅,您別緊張。」
「我今天來,不談工作。」
「也不談紅星廠的帳。」
王超賢指了指地上的工具箱。
「我是來給您做售後的。」
周德明愣住了。
「售後?」
「什麼售後?」
「昨天因為我的工作失誤,讓您家受了驚嚇。」
王超賢語氣誠懇。
「這門上的油漆,還有牆上的字,實在是不好看。」
「我帶了工具過來,幫您處理一下。」
周德明趕緊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
「您是縣裡的大領導,怎麼能幹這種粗活。」
「我自己弄就行了。」
「您趕緊走吧,算我求您了。」
周德明說著就要關門。
王超賢一把按住門框。
「周師傅,您要是自己弄,這稀釋劑的味兒可大。」
「您家裡還有小孫子呢。」
「我們在外面弄,弄完就走,絕不進屋打擾您。」
說完,王超賢轉頭看向趙磊。
「幹活。」
趙磊二話不說,打開工具箱拿出一把平口刮刀。
王超賢挽起襯衫袖子,將稀釋劑倒在抹布上,一股刺鼻的味道散開。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抹布直接按在防盜門的紅油漆上,用力地擦拭起來。
周德明站在門裡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眶紅了。
他幹了三十年會計。
他見過無數當官的。
哪個不是高高在上。
誰見過一個堂堂的縣府辦副主任蹲在別人家門口擦油漆的?
「王主任,您這……」
周德明的聲音哽咽了。
「您快別弄了,髒了您的衣服。」
老伴也湊了過來,看著門外的王超賢抹起了眼淚。
「這造的什麼孽啊。」
王超賢頭都沒抬。
「嫂子,沒事,這油漆不難弄。」
「就是味道有點沖,您把裡面的木門關上,免得熏著孩子。」
趙磊在那邊拿著刮刀清理牆上的字。
「主任,這字滲到牆皮里了,光刮不行,得重新刷白漆。」
「那就刮掉一層,再刷。」
王超賢手上的動作沒停。
兩人幹得熱火朝天。
周德明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推開防盜門走了出來。
「王主任,趙幹事,你們歇會兒。」
「我來,我來。」
老頭去搶王超賢手裡的抹布。
王超賢身子一側躲開了。
「周師傅,您就站那看著就行。」
「我們要是不把這活幹完,回去心裡不踏實。」
花了快一個小時。
防盜門上的紅油漆終於被清理乾淨了。
雖然還有點印子,但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出來了。
趙磊那邊也把牆上的字刮掉,重新刷了一層白漆。
王超賢站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他看著臥室那個破了個大洞的窗戶。
「趙磊,把捲尺拿來。」
王超賢走過去量了一下窗戶的尺寸。
「長一米二,寬八十。」
王超賢掏出錢包抽出五十塊錢遞給趙磊。
「去巷子口那家五金店。」
「裁一塊這麼大的玻璃過來。」
「再買一管玻璃膠。」
趙磊接過錢跑了。
周德明這下徹底繃不住了。
他拉住王超賢的胳膊。
「王主任,您這是折煞我啊!」
「您為了我們家,做到這份上。」
「我……」
周德明說著又要往下跪。
王超賢趕緊扶住他。
「周師傅,您要是再這樣,我以後可不敢登您的門了。」
王超賢把周德明扶到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您放心,我今天來真的只是來修門換玻璃的。」
「紅星廠的帳,您就當全忘了。」
「剩下的事,交給我。」
周德明看著王超賢。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覺得自己這把老骨頭或許還能幹點什麼。
正說著,趙磊扛著一塊大玻璃回來了。
兩人把碎玻璃清理乾淨。
打上玻璃膠把新玻璃安了上去。
一通忙活下來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
王超賢去水龍頭底下洗了洗手。
「行了,大功告成。」
王超賢甩了甩手上的水。
「周師傅,我們就先回去了。」
「您老多保重。」
周德明老兩口一直把王超賢送出巷子口。
看著桑塔納開遠。
周德明老伴嘆了口氣。
「老頭子,這王主任是個好官啊。」
周德明重重地點了點頭。
王超賢剛離開不到一小時。
巷子另一頭晃晃悠悠走過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染著一頭黃毛。
後面跟著個胖子。
正是昨天半夜來砸玻璃的那倆混混。
黃毛嘴裡叼著一根牙籤含混不清地抱怨著:「趙老大也是謹慎過頭了,非讓咱們今天再來盯一圈,看那老東西報沒報警。就昨晚那陣仗,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吭聲。」
黃毛嘿嘿一笑。
兩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巷子。
黃毛和胖子走到周德明家樓下。
黃毛抬頭一看。
愣住了。
「臥槽。」
眼前這戶人家,哪還有半點狼藉?
那扇本該被紅油漆糊滿的防盜門,乾乾淨淨,雖然還能看出點淡淡的印子,但不湊近了瞧,根本看不出來。
「胖哥,這老東西動作挺快啊。」
「玻璃換了,門上的漆也擦了。」
「牆上的字都沒了。」
胖子也有些意外。
「這老頭心理素質可以啊。」
「這是沒把咱們放眼裡啊。」
黃毛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