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副書記高振庭等到前面握完了,才走過來。
「陸書記,你好。」
乾脆利落,手一接觸即分,全程不到三秒。
樓下的寒暄很快結束,一行人簇擁著陸建章往會議中心走去,幹部見面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王超賢轉過身,準備坐回沙發。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接著,門被敲響了。
「進。」
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頭髮花白,走路有點慢,背微駝,看著就像個退休的老幹部。
男人進門後,先是打量了王超賢一眼,隨後臉上堆起和氣的笑容。
「是王局長吧?」
男人主動走上前,伸出雙手。
「我是發計局的范長庚,剛才聽組織部的人說,您提前到了。」
「我這正好在市委辦點事,順道過來拜訪一下。」
范長庚,發計局的常務副局長,陳北川口中那個「比誰都清楚」的老范。
「范局長客氣了。」
「我今天剛辦手續,還沒正式上任。」
范長庚自顧自地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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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局長抽菸嗎?」
「不抽,謝謝。」
范長庚把煙塞回去,嘆了口氣,隨後拍了拍隨身帶的一個公文包。
「王局長,既然咱們提前碰上了,有件事,我想先跟您通個氣。」
「范局長請講。」
范長庚掏出兩份文件。
放在茶几上,推了過去。
「這是城南礦區修復項目的三期撥款單。」
「施工方那邊催得很緊。」
「工人等著拿錢吃飯,鬧過好幾次了。」
「原先局裡沒主心骨,這字我不敢代簽。」
「現在您來了,這字得您來落。」
王超賢目光掃過那兩份文件。
如果王超賢為了立威,看都不看就簽了。
那就是個沒腦子的愣頭青。
以後出了事,責任全是局長的。
如果王超賢嚇得不敢簽。
那老范就能摸清他的底線。
以後在局裡,老范依然是實際的當家人。
王超賢身體後仰,靠在沙發上。
「范局長。」
「省委組織部的任命,還需要市委按程序宣布。」
「在幹部大會開完之前,我只是個普通幹部。」
「沒有權力簽署發計局的任何財務文件。」
范長庚愣了一下。
「這……王局長,特事特辦嘛,工人們情緒很激動。」
王超賢沒有理會他的打斷,繼續說道。
「即便是正式上任後,數額巨大的項目撥款,必須經過局黨組會集體研究,形成會議紀要。」
「沒有會議紀要,沒有前期的驗收報告。」
「這字,誰也不能簽。」
王超賢盯著范長庚的眼睛。
「如果工人情緒激動。」
「那就請施工方負責人到局裡來。」
「我們按合同條款,一條一條對帳。」
范長庚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原以為是個靠關係鍍金的娃娃。
隨便拿份急件就能唬住。
沒想到,對方不僅不接招。
還反手把「程序」這座大山壓了下來。
「王局長說得對,是我急躁了。」
「程序不能亂,規矩不能破。」
「等您正式到局裡,我們再按程序走。」
王超賢點點頭,沒有追擊。
「范局長辛苦了。」
「局裡的日常工作,還要多仰仗您把關。」
范長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夾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那我就先回局裡,等您的指示。」
「慢走。」
門重新關上。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是幹部科打來的。
「王局長,幹部大會馬上開始了,陳部長請您到第一會議室。」
王超賢站起身,理了理襯衫。
「好,我這就過去。」
第一會議室在四樓最北頭。
長條桌呈U型排列,主席台側面掛著「辛來市領導幹部見面會」的紅底白字橫幅。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坐在主席台正中,陸建章在他右手邊,左邊是孫守成(市長)。
往兩側延伸出去,依次排著趙維松(常務副市長)、高振庭(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陳北川(組織部部長)、郭明達(紀委書記)、馬會年(宣傳部部長)。
王超賢坐在台下第二排靠邊的位置。
會議正式開始....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先講了十分鐘程序性的話,大意是省委對辛來市的高度重視、對轉型工作的殷切期望。
然後拿起桌上那份蓋了紅戳的任命文件,開始宣讀。
「經省委研究決定,陸建章同志任辛來市委員會委員、常委、書記。」
全場熱烈鼓掌。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翻過一頁,繼續念。
「經省委組織部批准,天府市安南縣幹部王超賢同志交流任辛來市發展計劃局黨組書記、局長,辛來市資源型城市轉型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常務副主任。」
一串銜頭念完,掌聲比剛才弱了一個檔次。
會場裡有幾個人低頭翻文件,大多數人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王超賢坐在靠側的位置,只按程序站起來,向會場欠了欠身。
陸建章作就職講話,他站起來,沒演講稿。
「辛來的情況,省里知道,我也知道。省委派我來,不是因為辛來形勢一片大好,恰恰是因為不好。」
開場白像一塊石頭,砸進會場,上任後第一次演講,不是展望未來,是否定過去。
「我到任以後,第一件事不是開會研究怎麼幹,第一件事是聽,聽各方面的真實情況。」
陸建章的語速很慢,一句話說完停兩秒再接下一句,這個節奏很有講究,讓人不得不聽完整。
「不要給新班子報喜不報憂,紙面上的數好看沒有用。省里派我們來,就是知道數不好看。數不好看不丟人,看錯了數、報錯了數才丟人。」
陸建章的目光從左掃到右。
「各位同志都是辛來的老人,比我了解辛來。我是新來的,不懂的地方多,要學的地方多。但有一條,組織上交給我的任務,我不會打折扣。」
說完,坐下。
全場再次鼓掌。
這次掌聲明顯整齊了一些。
孫守成代表市政府班子表態。
他起身的時候整理了一下西裝扣子,表情是標準的「歡迎兼匯報」式配置。
「首先,代表辛來市政府全體幹部職工,熱烈歡迎陸建章書記到辛來工作。省委的這個決定,充分體現了省委對辛來轉型發展的高度重視,也給辛來全市上下注入了信心。」
開場是套話,但孫守成很快把話往實處帶。
「同時,我也要向省委、向陸書記如實匯報辛來目前面臨的三個突出困難。」
「一是財政。辛來財政自給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今年前三個季度的礦產稅費收入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七。全市在職幹部職工工資已經有兩個月存在延發風險。」
「二是歷史包袱。礦區塌陷治理、下崗職工安置、生態修復,這三筆帳加起來,粗略估算超過十二個億。這些錢不是哪一任班子欠下的,是多年積累的結果。」
「三是基層穩定。礦區六個鄉鎮,涉及下崗失業人員超過兩萬人,信訪量連續三年位居全省前列。」
說完三條,孫守成把手收回去。
「這些困難不是推脫,也不是叫苦。是希望陸書記和省里了解辛來的真實家底。新書記來了,我們全力配合。但配合的前提是實事求是,不能把辛來當作一張白紙來畫。」
這番話,極其老辣。
表面是匯報,實則是防禦。
用困難做盾牌,封死了新書記大刀闊斧的空間。
趙維松的發言排在孫守成後面。
他站起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折了邊的紙。
「我簡單說幾句。」趙維松笑了一下,聲音很舒緩。
「省里給辛來派來了陸書記這樣的老將,又給我們配了王超賢局長這樣年輕有思路的幹部,辛來上下很振奮。」
這是全場領導班子第一個點名提到王超賢的人。
台下有好幾雙眼睛同時往王超賢身上瞟了一下。
趙維松沒給大家消化的時間,話頭一拐。
「當然,辛來的情況比較特殊。很多工作不是有思路就夠的,還要有耐心,有時間,有各方面的配合。咱們辛來的幹部隊伍是經得住考驗的,但也要尊重客觀規律。一口吃不成胖子,一刀切不完老帳。」
表面是夸,先抬後壓,你有思路,不代表你行;你行,也不代表辛來給你發揮餘地。
高振庭最後發言,起身的動作不快,站起來以後也沒有急著開口,環顧了一下會場,才說了一句話。
「歡迎陸書記,歡迎王局長,辛來是個講感情的地方,大家相處久了就知道了。」
說完朝王超賢的方向點了點頭,坐下。
沒有第二句,會場裡有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王超賢神經繃緊了,裡面可理解的意思太多了。
什麼叫講感情?
誰的感情?
什麼樣的感情?
相處久了就知道了?
這話翻過來說就是:你初來乍到,什麼都不知道。辛來的規矩不在文件里,在人情往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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