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整。
兩輛掛著寧州牌照的考斯特壓著點，緩緩開進市政府大院。
車門還沒開，樓下站著的一排局委一把手已經不自覺地挺了挺腰板。
這場關乎辛來市幾十萬人口今年能不能供暖、工資能不能發出來的融資大考，算是真到了節骨眼。
帶隊的是政策性銀行江東分行副行長，周亞光。
五十出頭，頭髮梳得溜光，金絲邊眼鏡後頭，那雙眼睛跟帶著算盤似的，往人身上一掃，就能先估個價。
孫守成領著何清源這幫人迎上去，寒暄握手。
王超賢沒往前湊，就站在孫守成側後方。
深色夾克，白襯衫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陳雪峰和林曉菲跟在最後頭，懷裡抱著的材料沉得壓手。
「哎，你說，銀行這幫人會不會已經看過省里那份內參了？」
陳雪峰手心裡全是汗，壓著嗓子問。
林曉菲斜了他一眼，聲音極低：「你當人家是來吃瓜的？人家只關心這筆錢砸下來，聽不聽得見響。」
寒暄結束，一行人進了高規格會議室。
孫守成沒繞彎子，落座就直奔主題。
「下面，由市轉型辦常務副主任、發計局局長王超賢同志，介紹辛來市資源型城市轉型項目總體方案。」
王超賢站起身，視線掃過長桌對面那一排金融精英。
「在匯報具體項目前，請允許我占用各位五分鐘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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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向各位介紹一下，辛來市政府為保障此次項目，最新建立的一項制度。」
對面，周亞光和他的團隊明顯愣了一下。
來聽項目，怎麼上來先扯制度？
坐在主位的孫守成端著茶杯，沒吭聲，也沒打斷。
「這項制度，叫《重大項目全過程留痕管理辦法》。」王超賢按下遙控筆，大屏幕亮起，三條規矩清清楚楚。
「第一，所有項目從動議到驗收，關鍵節點必須書面留痕，一人一號，一事一檔。所有資金憑證、領導批示，全部進電子庫，永久保存。」
「第二，實行崗位風險AB角制度。所有關鍵經辦人、審批人必須有備崗。任何人突然離崗、調動，絕不影響項目材料的完整。」
「第三，建立責任倒查機制。凡違規操作、挪用資金，不論時隔多久，不論調去哪裡，終身追責。」
偌大的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投影儀散熱的風扇聲。
周亞光扶了一下鏡框，重新打量起對面這個年輕局長。
他跟地方政府打交道太多了，PPT做得花團錦簇，一查帳千瘡百孔的爛攤子，他見得比吃過的鹽還多。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沒吹前景，沒畫大餅，上來先給整個項目組套了個「緊箍咒」。
這比什麼華麗的數據都讓人覺得踏實。
周亞光微微點了點頭，比了個手勢，示意他繼續。
王超賢這才切入正題。
沉陷區治理、供暖煤保障、糧儲基地建設。數據詳實，邏輯閉環，風險邊界劃得明明白白。
眼看匯報漸入佳境，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條縫。
政府辦主任胡寶森貓著腰，快步走到孫守成身側。
他腦門上全是汗，俯下身，貼著孫守成的耳朵嘀咕了幾句。
孫守成眉頭一皺，擺擺手讓他先出去。
王超賢餘光瞥見了這一幕，但他語速沒變，四平八穩地把方案講完。
進入提問環節。
周亞光旁邊的一個盡調處長率先開口：「王局長，沉陷區治理項目，必須依託歷史邊界圖和地質勘探報告。下午的盡調，國土部門能拿出完整檔案嗎？」
唰。
全場的目光瞬間順著桌牌，找向國土局一把手的位置。
那個位置，空著。
孫守成把茶杯放下，臉色已經有點難看了。
他剛準備開口解釋，門又被推開了。
胡寶森這回連手都在抖，幾乎是硬著頭皮湊到孫守成耳邊。
聲音沒壓住，帶著顫，前排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孫市長，國土局張局長在來開會的路上……突發急性闌尾炎，剛被救護車拉走了。」
空氣瞬間凝固。
周亞光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太巧了。關鍵部門的一把手，在最要命的節骨眼上「病倒」？
這套路他太熟了，地方政府掩蓋問題、拖延交帳，最愛用這一招。
後排的陳雪峰差點把手裡的原子筆給捏碎。完了。吳德祥那幫人開始掀桌子了。
孫守成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沒料到，底下人為了阻止融資，敢玩這種拙劣又致命的把戲。
這簡直是把辛來的臉往地上踩。
局面眼看就要崩。
就在這僵住的幾秒鐘里，王超賢開口了。
「沒問題。下午兩點，所有地勘報告和邊界圖，會準時送到各位的案頭。」
聲音不大，甚至很平靜。
周亞光的人都愣住了。
張局長都進手術室了，誰去開檔案室的門？
誰來簽字蓋章擔責？
王超賢不緊不慢地翻開手邊的材料，抬起眼。
「剛才向各位匯報的AB角制度，昨天已經在國土局正式生效。」
「國土局礦權科秦若谷同志，作為張局長的B角，已經提前覆核並備存了所有核心檔案。」
「他現在，就在樓下大廳待命。」
會議室里的氣氛，就這麼硬生生被這句話給翻了過來。
孫守成眼裡閃過一絲錯愕，緊接著，那口憋在胸口的悶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這年輕人，硬是把別人挖的坑，踩成了展示辛來新規矩的墊腳石。
周亞光和手下對視了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意外。
昨天剛出台的制度，今天就無縫填補了突發漏洞？這防範意識，絕了。
盡調處長咽了口唾沫，下意識追問：「秦若谷同志，有權調取這些絕密檔案嗎？」
「按照市委組織部下發的風險防控方案，秦若谷同志在張局長缺席期間，擁有全權授權。相關文件已在市委辦、市紀委雙重備案。」王超賢偏了偏頭，語氣依舊平淡，「您如果需要，我現在就讓陳雪峰去取授權原件。」
坐在後排的陳雪峰猛地挺直了腰板。
他壓根沒見過什麼授權文件，但他篤定，只要王局說有，那就絕對有。
周亞光盯著王超賢看了足足三秒。
突然，他靠在椅背上，爽朗地笑出了聲。
他用力擺了擺手：「文件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