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569章 志願者

第569章 志願者

2026-09-23 16:56:09 作者: 誰在扮老虎吃豬

  另一邊,馬會青也展現出了他驚人的「江湖能力」。

  天還沒亮,一輛掛著魚腥味的冷鏈車就從山腳下的土路顛上來了。

  車廂門一拉開,十幾個氧氣瓶碼得整整齊齊,後面還跟著三個睡眼惺忪、明顯被高價從被窩裡撈出來的私人診所醫護。

  馬會青從駕駛室跳下來,褲腿上全是泥,臉上的汗都來不及擦。

  「王主任,市裡頭炸鍋了........」

  「慢點說。」

  「吳省長昨晚半夜發的火,說有救援人員失蹤,讓公安局全城搜。十有八九是沖咱們來的。」

  王超賢看了一眼那輛印著「鮮活水產」的冷鏈車,差點沒繃住。

  「他們找不到這兒。」

  話雖這麼說,但他也沒敢耽擱。

  總工和韓立已經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山民,把氧氣瓶的閥門擰開一條細細的縫,拿繩子拴好,一點一點往洞裡墜。

  速度慢得讓人著急。

  但那點微弱的氧氣往下送,就是底下上百號人多撐一個鐘頭的底氣。

  忙到天快蒙蒙亮,王超賢抽了個空檔,走到遠離人群的一棵松樹後頭,掏出手機。

  蘇蔚來的號碼,他撥得很快。

  

  「蔚來,是我。」

  「你到底跑哪去了?一整夜沒消息,我這邊..........」

  「聽我說.....」

  「我現在念一段東西給你,你逐字記。記完之後,用你自己的路子,做成一篇新聞通稿。不署名,不掛消息源。明天早上..........不,今天早上,想辦法讓它出現在國內幾家最大的門戶網站首頁。」

  蘇蔚來沒追問,拿起了筆。

  他念的是一段紀實..........「8·12」礦難之後,一支民間自發組織的救援力量,如何在官方救援陷入僵局時,憑藉老礦工留下的線索,獨自進山,最終在廢棄的通風井口聽到了來自地下的敲擊聲。

  所有的事都是真的。

  但出場的人全換了。

  調查組不存在。

  王超賢不存在。

  省里派來的幹部不存在。

  只有一群樸素的、充滿血性的「民間志願者」。

  蘇蔚來記完最後一個字,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想清楚了?這稿子一發出去,你清楚會怎麼樣。吳瑞年會瘋。雲州那幫人會把你嚼碎了咽下去。」

  「我就是要他們瘋。」

  王超賢沒看手機屏幕,他盯著東邊的天際線。

  山脊上方泛起一層灰白色的光,像墨水洇在宣紙邊緣那種擴散法。

  「蔚來,你想。這個洞口現在只有我們幾個人守著,外加三十個拿了錢的山民。吳瑞年要是先我們一步曉得這地方,你猜他會怎麼做?」

  電話那頭沒接話。

  「他會封山。理由有的是..........地質不穩、防止次生災害、未經批准的救援行為危及安全。然後這個洞口就不存在了。底下那些人,也就不存在了。」

  風吹得松枝嘩嘩響,洞口那邊傳來山民們喊話的回音,模模糊糊的。

  「只有一個辦法能保住他們。」

  王超賢說,「讓全國人都曉得這個洞口在這兒。幾千萬雙眼睛盯著,他就是想堵,也來不及了。」

  蘇蔚來在電話那邊吐了一口長氣。

  「你這叫陽謀。」她說。

  「對。他們拿程序堵我,我拿輿論堵他們。公平交易。」

  「你清楚這一刀下去,你自己也會見血。」

  「知道。」

  他說完這兩個字,就沒再往下接了。有些話不用講完,兩個人都懂。

  蘇蔚來那頭傳來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她在翻稿子,重新過一遍。

  「我今晚能發。」她說,語氣已經從女朋友切回了幹活的狀態,「不走報社,走網絡。門戶那邊我有能說上話的人。但你得給我補一樣東西。」

  「什麼?」


  「照片。哪怕手機拍的也行。洞口、繩子、氧氣瓶。要有畫面感,不然編輯不敢推頭條。」

  王超賢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火把還沒滅,山民們的剪影映在石壁上,倒真有幾分悲壯的味道。

  「半小時後發你郵箱。」

  「好。」

  蘇蔚來頓了一下,聲音突然低了半拍:「王超賢,你小心。」

  「嗯。」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攥在手裡站了一會兒。手指有點僵,不知道是山上冷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從這一刻開始,他把自己和蘇蔚來一塊兒推到了崖邊上。

  棋走到這一步,贏了是破局,輸了是粉身碎骨,沒有第三種結果。

  但那洞穴深處傳上來的三聲敲擊,「當——當——當——」,還在他耳朵里轉。

  一百多條命。

  他沒得選。

  .............

  第二天一早,海嘯來了。

  比王超賢預想的還猛。

  《震驚!雲州礦難現驚天逆轉,民間救援隊另闢蹊徑發現生命通道!》

  《官方救援陷入僵局,一支「被遺忘」的隊伍帶來希望!》

  《誰在阻撓真相?雲州「8·12」礦難背後疑雲重重》

  幾大門戶網站同一時間彈窗推送,標題黑體加粗,配圖就是王超賢凌晨拿手機拍的那幾張..........火光下的洞口、懸在半空的氧氣瓶、繩索上凝結的水珠。

  報導寫得極其紮實,節奏也拿捏得死死的。先是場景還原,一支「民間自發組成的地質勘探隊」如何根據退休老礦工遺留的手記,在官方救援之外獨自進山搜索。然後是高潮,深夜的懸崖上,所有人屏住呼吸,三聲來自地底的迴響。

  文章沒點任何一個官員的名字。但每一個讀完的人,腦子裡都會蹦出同一個問題——

  這麼要命的線索,專業的救援指揮部怎麼不知道?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評論區炸了。轉發量以萬為單位往上跳。各地媒體記者開始訂飛往雲州的機票。

  ....................

  雲州,搶險指揮部。

  吳瑞年把報紙拍在桌上時,那張鋪著井下巷道圖的摺疊桌晃了兩晃。

  帳篷里沒人敢吱聲。

  「誰?」他掃了一圈,聲音啞得猶如砂紙磨過鐵皮,「誰捅出去的?」

  沒人接話。羅建華和市長站在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帳篷的褶子裡去。他們這幾天精心維護的敘事..........突發地質災害、救援有力有序、領導靠前指揮..........被這篇報導撕了個稀爛。

  「查!」吳瑞年一巴掌又拍下去,茶杯都跳起來了,「把這個什麼狗屁『民間救援隊』給我揪出來,一個一個查身份!」

  他的話還沒落地,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就響了。

  鈴聲在帳篷里顯得格外刺耳。

  吳瑞年看了一眼號碼,整個人猶如被人從後脖頸子捏住了似的,三步並兩步走過去,拿起聽筒的手都在控制力度。

  「書記。」

  他的腰彎了下去。聲音一瞬間變了個人。

  「……是,看到了。」

  」……是,我們在現場的工作有疏漏……我檢討。「

  」……我馬上去核實,請書記放心,堅決把救人放在第一位。「

  省委一把手的電話。

  擱下聽筒的時候,吳瑞年後背的襯衫已經貼在了肉上。他在桌邊站了幾秒,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咽下去。

  」備車。「

  他轉過身,盯著羅建華,牙縫裡擠出來的字一個比一個重。

  」去那個什麼『老鷹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真有生命通道——不惜一切代價打通。如果是造謠——就地拿人。「

  羅建華答了一聲」是」,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轉身就往外跑著去調車。

  浩浩蕩蕩一串車隊,警車開道,沿著後山的土路碾過去,揚起的灰塵老遠都看得見。


  .............

  而此刻的老鷹嘴上頭,王超賢已經把所有能布的都布好了。

  馬會青連夜從縣城搞來一批劣質工作服,胸口印著「江東民間地質勘探隊」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三十來個山民套上這身行頭,有的袖子長了一截,有的領子都是歪的,但好歹看著像那麼回事。

  王超賢自己換了件舊衝鋒衣,韓立戴了頂沾著泥點子的安全帽,總工把他那個隨身工具包往肩上一挎..........三個省城來的幹部,往人堆里一站,勉強算是「技術顧問」的樣子。

  洞口的工作一直沒停。氧氣還在往下送,繩索上繫著的礦泉水和壓縮餅乾也在一包一包地墜。木牌是韓立找了塊爛門板,拿紅漆刷的:「洞內缺氧,非專業人士禁止入內。」字寫得不好看,但挺唬人。

  遠處傳來引擎聲的時候,王超賢正蹲在洞口邊檢查繩結。

  他抬頭看了一眼山下——車隊像一條灰色的長蟲,正順著盤山路往上拱。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吳瑞年到得比他估計的快了十分鐘。

  一群人喘著粗氣翻上最後那段陡坡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場面:警戒線拉得規規矩矩,「民間勘探隊」的人有的在搬物資,有的在洞口附近守著,一個個忙得很像那麼回事。

  吳瑞年站在坡頂,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算把氣喘勻了。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穿著劣質工作服的山民,越過韓立和總工.................

  落在了人群里那個穿舊衝鋒衣的年輕人身上。

  王超賢也正好看過來。

  兩個人隔著十來步遠,對上了視線。

  吳瑞年的臉繃了一下。那種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震驚,更像是——拼圖的最後一塊終於被人塞進去了。

  他什麼都明白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