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梔微微側身,乖巧靠在他肩頭,安心地閉了眼。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著淡淡的硝煙味,是獨屬於威爾克的、讓她無比心安的味道。
今日忙於工作的疲憊感席捲而來,她無意識地往他溫暖的懷裡又縮了縮,依舊牢牢的抓住了威爾克身前的衣料。
威爾克垂眸看著肩頭靜謐乖巧的女孩,眼底只剩無盡溫柔。
他緩緩抬手,輕輕護住宋梔的肩頭,將她穩妥護在懷裡,為她遮擋風沙。
確定宋梔睡熟以後,威爾克才輕輕起身想要離開,不曾想宋梔竟抓著他的衣服不鬆手。
威爾克無奈,更是無法脫身,只能悻悻作罷,他重新躺回狹小的行軍床,維持著懷抱的姿勢。
但他不敢大幅度挪動,生怕驚醒懷中的人。
夜已深,一聲悶雷突然炸響,破敗的農研所上空落下幾滴冷雨,雨點隨後變得越發密集急促,不停地敲打帆布帳篷,淅淅瀝瀝的吵鬧著。
潮濕的寒氣順著帳底縫隙源源不斷滲進來,侵蝕骨髓。
威爾克背對著外面,臉色慘白,他後背的舊傷開始發作,隱隱脹痛。
起初只是麻木痙攣,隨後脹痛感層層疊加,沿著脊柱蔓延開來,疼痛越發難忍。脊背不自覺繃緊,他深吸一口氣,皺眉屏住,竭力壓制因舊傷發作引起的細微顫抖。
他怕吵醒宋梔。
他在馬爾他傷得太重了,因爆炸橫飛而來的鋼板差點砸斷他的脊椎,好在他身體素質較硬,皮肉厚實,硬生生扛了下來。
傷痛是屬於他一個人的負擔,他不想分攤給任何人,包括宋梔。
但深入骨髓的傷痛越來越難忍,叫這個鐵血硬漢忍不住咬緊牙關,不肯發出聲響。
他額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嘗試著慢慢調整亂了節奏的呼吸。
宋梔的睡眠一向很淺,威爾克緊繃的身軀,以及他因傷痛無法克制的喘息聲,都在這個雨夜格外清晰。
她睜開眼,伸出手撫上威爾克緊繃的下頜,觸手一片冰涼濕潤。
「安德烈?」
「呼......我沒事......可能有點熱......」
威爾克隨口扯的謊毫無邏輯可言,咬緊的牙關,以及含糊不清的發音已經出賣了他。
宋梔的嗓音沙啞卻冷沉,沒有一連串擔憂的詢問,而是直接給出行動指令。
威爾克微怔,沉默片刻,褪去了身上的戰術背心,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那健碩寬闊的背後,布滿了縱橫交錯、凹凸不平的傷疤,舊傷疤層層堆疊,是無數次死裡逃生的烙印。
最觸目驚心的那道傷疤來自馬爾他。
宋梔眼眸幽深,輕輕撫摸著那道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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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蘸取老趙配好的藥酒,按揉在威爾克傷痛發作的位置,她力道沉穩有度,手法嫻熟老練,一點點揉散他脊柱處翻湧的鈍痛。
溫熱的藥酒滲入皮膚,緩解了骨縫裡鑽出來的冷痛。
黑暗中,威爾克緊繃僵直的脊背慢慢鬆軟,碧色的眸子暗了又暗,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麼,但都沒能成功。
心口處泛起細密的酸脹,遠比他背上的舊痛更磨人。
「很疼?」宋梔覺察到威爾克異樣的沉默,開口詢問。
她聲音很輕,但在此時,卻像一道驚雷炸在威爾克的心頭。
「哈尼......」他哽咽著,喉結胡亂滾動,嗓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脫力,「還好,有你按著,就不疼了......」
宋梔才不信,威爾克在撒謊。
他當時傷得那麼嚴重,怎麼會沒有後遺症?這種舊傷最是很折磨人,他忍著不說,不過是不想讓她擔心。
「撒謊。」宋梔生了氣。
「嘶......真的不疼了......」威爾克莫名心虛。
「呵!一個一個的......受傷、生病都瞞著我,真把自己當成鋼鐵俠了?」
「陸嶼隱瞞傷情,你也瞞著不告訴我……」
宋梔越說越氣,揉按在威爾克後背上的力度越來越大,藥力也越來越滲入。
威爾克吃痛,呼出一口氣,他猛地轉回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一重一淺的呼吸在昏暗的光線中交織纏繞,他滿眼倦怠和貪戀,又都化成滿目的溫柔,落在宋梔的身上。
「對不起......我、我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他低聲道歉。
「可我總會有知道的那一天,這樣只會讓我更加生氣!」
宋梔前兩天剛收拾完隱瞞傷情的陸嶼,今天又抓到了獨自忍痛的威爾克……
真是服了,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
「趙老爹給你配的藥,特意囑咐我幫你按時塗抹,你不聽我的,總得聽醫生的吧......」
「我今天要是不留下,你就這樣自己忍著嗎?」
「嗯?」
「忍到什麼時候?」
「要忍到什麼時候?」
「打算一直瞞著我嗎?」
宋梔氣狠了,咬牙切齒的斥責著,一聲比一聲高,恨不得將自己的警告塞進威爾克腦袋裡。
宋梔也覺得自己最近變得有些囉嗦,總是有交代不完的叮囑,總是有惶恐不安的擔憂,總是因為夢見他們中槍,會在半夜驚醒......
「對不起!」
威爾可只能無力的道歉,因為所有的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辯解,他也不想辯解。
「不要說對不起!我不要道歉!我要你坦誠!」
「好。」威爾克嗓音繾綣卻有力度,「以後都告訴你。」
「這是命令!」
宋梔聲音冷沉,將同樣的命令又下達給了威爾克。
「遵命!宋指揮官!」
「不是宋指揮官......」宋梔捧起威爾克的臉,「現在不是宋指揮官,是安德烈的哈尼......」
「別瞞著我……好嗎?」宋梔又將聲音放軟。
「好……」
威爾克的眸光變得模糊一片。
「你睡吧,今晚,我來值崗,你需要休息。」宋梔睡意全無,乾脆坐起了身。
威爾克剛要張口拒絕,卻被宋梔貼上來輕吻打斷了。
一吻即離,威爾克舔舔唇角,有些戀戀不捨。
但宋梔不給威爾克反駁的機會,她快速地扯過毯子蓋在了威爾克的身上。
「我現在命令你,趕緊睡覺!」
威爾克動了動雙唇,但又不想違抗宋梔的命令,只得老老實實躺在宋梔的身旁。
又一個輕柔的晚安吻落在威爾克的額頭上。
宋梔明亮的眸子像是沾染了魔法,威爾克只覺得自己陷入了一汪深潭,疲憊感襲來,他漸漸失去了意識。
「睡吧......這次,我來守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