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的唇角就停在半空中,最終沒吻下去,像極了宋梔之前的惡作劇。
四目相觸,宋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假裝去調顏料。
「你......一直看著我幹什麼,我臉上有顏料?」
「有。」他說。
「啊?」
宋梔一愣,下意識抬手去摸臉頰。
萊恩的動作比她快了一步,指腹輕輕擦過她的顴骨,留下一道溫熱的觸感。
他收回手,拇指上沾了一抹藍色的顏料,「你看,是藍色的。」
藍顏料擦掉之後,宋梔臉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青色痕跡,她自己不知道。
氣氛有些過於曖昧,再加上初夏陽光正明媚,綠意正濃,清風徐徐,吹過湖面,盪起一圈圈漣漪,就像宋梔此時的心也跟著微微蕩漾著。
此時此景,該發生點什麼才是......
宋梔看著萊恩那難得泛著柔光的藍色眼眸,鬼點子急速生成,小小的惡作劇湧上心頭。
她踮著腳尖,抬起手去夠萊恩的眉眼。
「你這裡也有顏料......」
她聲音很輕,又俏皮,帶著少女獨有的嬌俏感,很鮮活。
萊恩深邃好看的眉眼上自然是什麼都沒有,不過是宋梔臨時惡作劇,指尖偷偷沾了點顏料,想蹭萊恩一個大花臉。
但,惡作劇沒能得逞。
萊恩事先預判了宋梔的預判,將她蹭著顏料的手牢牢抓住。
「淘氣......」萊恩將宋梔的手翻了過來,指尖那抹藍色的痕跡格外明顯,「在做壞事的時候,所有的壞心思全部露在臉上,藏都藏不住,才會被發現。」
宋梔,「......」
這麼明顯嗎?她好想看看鏡子。話說,她可是每次都能成功騙過柯蘭特的。
「我覺得藍色和萊恩很般配。」宋梔開始狡辯。
「謝謝。」 萊恩點點頭,把畫筆重新塞回宋梔的手裡,還扶著她的雙肩,將她轉了一個方向,重新面對畫架站好,「不是要送給陳博士作為新婚禮物嗎?你今天得加油,先打好底,今天把框架畫好。」
宋梔,「......」
就是說,畫畫這件事就不能先放一放嘛?
宋梔大大的無語,她仰起頭,瞪著萊恩,「萊恩做中尉很厲害,拿起畫筆畫畫也很厲害,就是單獨做萊恩的時候有點傻!」
但這話對一向不怎麼幽默的德國大兵來說,確實很難理解,因為萊恩蹙了蹙眉,抿著雙唇,逐字分析宋梔說的話。
聽著是句誇讚人的話,但那語氣又不像。語氣像極了陸嶼調侃柯蘭特或是希爾時的陰陽怪氣,但是宋梔的神情比起陸嶼的頑劣又顯得無比真摯。
萊恩微微一怔,他不解,但他有自己的理解,他遲疑了一下,說道,「確實不該讓你自己獨自完成,新婚禮物心意是一方面,但也得保證美觀,我應該負主要責任,我應該和你一起完成,這不單單是你自己的心意,是你和我的……」
總算是開了竅。
萊恩捏起了畫筆,蘸取調好的顏料,手腕輕移,落筆乾脆,靜謐的湖水就這麼鮮活地鋪在畫布上,再寥寥幾筆,岸邊的草灘綠樹也躍然紙上,青翠濃郁。
宋梔站在旁邊,看著萊恩專注的側臉,被其吸引。
陽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他高挺的鼻樑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柔光灑在萊恩身上,落在他執筆的手上,落在他專注而又輕柔的眉眼上。
他很安靜,不會對著景色感嘆,也不會有多餘的肢體語言,他只是站著,目光沉穩地掠過湖面與林梢,然後落筆,時而輕輕勾勒,時而揮筆暈染。
這種專注,獨屬於拿起畫筆的萊恩,湛藍色的眼眸不再冷沉克制,像是陽光穿透冰川,明亮又溫暖,乾淨純粹;像清澈寧靜的湖面,裡面只倒映著山、林、光和影,萬物歸靜。
他看的是風景,想的也是風景,眼睛裡沒有廝殺,沒有硝煙,只有眼前湖光初夏的安寧。
宋梔忽然覺得,這才是萊恩本該有的樣子。
不是那個在槍林彈雨中穿梭的中尉,不是那個渾身是傷還要硬撐的戰士,而是一個站在湖邊、山林、溪谷之中,握著畫筆,眼中只有色彩與線條的男人。
這樣的他,褪去了所有的鋒利和沉重。
萊恩全神貫注,微微側頭,審視著畫布上的色調,修長的手指在調色盤上點了點,蘸了一抹更深的青綠,然後在畫布上輕輕暈開,動作不急不躁,沉穩有力。
風從湖面吹過來,撩起他額前的碎發。他沒有理會,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繼續落筆。
宋梔的目光落在萊恩握筆的手上。
那隻手布滿老繭和傷疤,那是歷經廝殺留下的痕跡。就是這樣的一雙手,此刻正握著畫筆,在畫布上落下輕柔的筆觸。
她喉嚨發緊,溫熱的淚水從眼中砸落,只覺得胸腔之中,擠滿了無盡的悲傷。
宋梔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把臉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上,感受著他炙熱的體溫。
萊恩並沒有停下來,只是站得更挺拔,任由宋梔倚靠。他一手覆在宋梔慢慢收緊的手背上,一手穩穩拿著畫筆,在畫布上繪出一朵飄走的白雲,像是風有了形狀。
「怎麼了?」他輕聲問道,「累了?是要回去了嗎?」
「不是,就是想抱抱你。」宋梔吸了吸鼻子,「我想看你畫畫,我喜歡你畫畫的樣子。」
她想讓萊恩繼續畫下去,想看他一直保持這個樣子,專注、從容、心無旁騖,像一個完全屬於另一個時空的人。
萊恩側過頭,含笑看向宋梔,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嗯,好。」
細長的畫筆在他的手中像是一根魔法杖,將拉多加湖的夏天一寸一寸地搬到畫布上。湖水的波光、樹林的層次、天空的漸變、隨風飄遠的白雲、飛向遠方的飛鳥,每一筆都精準而富有生命力。
「這一趟愛沙尼亞之行,大家除了受傷,都會疲憊,我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休整,」萊恩抬眼看了看遠處湖邊的樹林,比照著畫布上的色調,「特工得養傷,希爾也得好好靜養,陸嶼的心態還沒徹底調節回來,威爾克需要重新調整狀態,柯蘭特也有些力不從心......還有你,似乎也很疲憊......」
宋梔沒有說話,臉頰蹭在萊恩的後背上,沉默著。
良久,才喃喃低語,「你呢?萊恩呢?幾次深陷生死一線,你有沒有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