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蘭特等希爾走出房間,才慢悠悠地走進來,在床邊那把老古董椅子上坐下。
他解開袖扣,不緊不慢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肌肉線條分明的小臂,然後從果籃里拿起一隻又紅又大的蘋果,握在手心掂了掂,開始削皮。
他的動作不急不躁,蘋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來,又薄又均勻,始終沒有斷。
「陳博士和米勒在遊艇里放了不少蘋果,托宋的福,我們也實現蘋果自由了。莫妮卡教授說,馬鈴薯已經成功結出果實了,以利亞他們也長高了,農場一切安好。」柯蘭特一邊削蘋果,一邊把黑森林農場的事詳細地轉述給宋梔。
「德拉科斯的大叔把黑王子養得很好,大叔天天騎著黑王子巡邏......」
「難民們從農研所的收容所搬了出來,他們在農場附近修建了新的村莊。」
柯蘭特的聲音很輕,像湖面的風拂過草尖。他的轉述中沒使用各種修飾詞,只是平鋪直敘地說著這一切。
所有的事情都向著美好的一端發展,和平、安穩、豐收本就不需要過多的形容,本就是世上最動人的形容修飾詞。
「藥物研發基地收納了許多醫藥方面的人才,有些藥品已經可以穩定批量生產。」
蘋果削好了,柯蘭特把它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一刀從中間切開。
一分為二,大小相差無幾。
他一手托著半個蘋果,分別遞到宋梔和陸嶼面前,琥珀色的眼眸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柔光。
「老趙說,你們倆已經可以進食進水了。」
宋梔和陸嶼相視一笑,各自伸手接過了柯蘭特手中的蘋果。
「老男人也學會端水了。」陸嶼咬了一口蘋果,哼笑著。
宋梔看著滿眼柔光的柯蘭特,脆聲說道,「好甜!」
這句『好甜』也不知道是在夸蘋果,還是夸削蘋果的人。
時間漸漸流逝,窗外的天卻不肯徹底暗下去,白夜的餘暉在天邊留下一道細細的亮線,像是有人用銀色的畫筆在灰藍的紙上輕輕劃了一道。
湖風穿過半開的窗戶,帶來潮濕的水汽,還有草木的清甜香氣。
宋梔翻了個身,面朝陸嶼的方向。她已經醒了有一陣子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分不清哪些是幻覺殘留,哪些是真實記憶。
她好像看見了小時候過年時放的煙花,轟然炸開,絢麗又多彩,每一朵都拖著長長的尾巴。
不知道是不是夢。
「陸嶼。」她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嗯。」對面幾乎是秒回,聲音清醒,「你也醒了?還是沒睡?」
「睡了,但是沒睡踏實......」宋梔嘆了口氣,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光影,「閉上眼睛就覺得天花板在轉。」
「正常,我也一樣。」陸嶼把手枕在腦後,望著同一片天花板,「我剛才夢見自己在西伯利亞雪原上采蘑菇,采了一筐又一筐,怎麼采都采不完。後來那些蘑菇全飛起來,變成雪球追著我跑。」
「你這夢還和白天的事情關聯上了。」宋梔笑了一聲。
「說到西伯利亞——」陸嶼偏過頭,看向坐在床邊那把老古董椅子上的威爾克,「毛熊,你們俄羅斯有沒有什麼蘑菇精之類的傳說?」
威爾克換了柯蘭特的班,正靠著椅背閉目養神。聽見陸嶼說話,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慢悠悠地說著。
「蘑菇精沒有,但是有別的。」
「說來聽聽。」宋梔也來了興致,撐著腦袋側過身。
威爾克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兩條長腿伸直交疊,雙手搭在腹部,像是在醞釀一個長篇故事。
沉默了幾秒,緩緩道來。
「在東方國度,無論是神仙,還是妖精鬼怪,講究的是一個『秩序』。狐狸修行千年才能成人,蛇精要渡劫才能飛升,萬事萬物都有規矩,有天道循環。但我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陸嶼問。
「我們的妖怪精靈,不講道理。」威爾克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西伯利亞的冬天太漫長,太冷,冷到能把人的骨頭凍碎。在這種地方活下來,靠的不是規矩,靠的是耐力和兇猛。所以我們神話里的東西,大多是混亂的、不可預測的、甚至是不講道理的。」
「我知道她!」宋梔眼睛一亮,「住在雞腳小木屋裡的老巫婆,房子會自己轉,院子圍欄上插著死人骨頭,她用骨頭熬湯。」
威爾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宋梔知道得這麼詳細,「哈尼一定是個愛學習的好學生。」
「以前讀過一些斯拉夫神話的資料。」宋梔說,「但我一直沒搞明白,她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都不是。」威爾克搖了搖頭,「巴巴亞嘎不屬於善惡的任何一邊。她幫過迷路的旅人,給過他們指引和魔法寶物,也吃過誤入她領地的倒霉蛋。她做什麼不取決於你是誰,取決於她當時的心情。你今天去敲她的門,她可能請你喝茶,也可能把你塞進爐子裡烤了吃。」
「這不就是個瘋子老太太嗎?」陸嶼插嘴。
「可以這麼說。」威爾克居然點了點頭,「但她代表了西伯利亞森林對人們的態度,時而友善但又不安全,慷慨但隨時可能翻臉。你可以在森林裡找到食物和庇護,但森林也會讓你迷路,凍死,被野獸吃掉。這就是巴巴亞嘎。」
「嗯,敬畏自然,顯然巴巴亞嘎的傳說更直接一點。」陸嶼想了想,總結得很到位,「我們國家的神話傳說都很被動,婉約,含蓄,善惡分明。就像你說的,『講秩序』。」
「就是因為有太多不可逆觸的『天條』,後來衍生了許多反抗意識的故事,例如《沉香救母》、《楊戩救母》……劈山救母,劈得不是山,是壓在窮苦人身上的大山。」宋梔悠悠說道。
「嗯哼,窮困人民的起義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威爾克也很贊同陸嶼和宋梔的說法,「還有一位典型的神話人物,冬將軍。」
「冬將軍不是拿破崙和希特勒那個嗎?」宋梔打了個哈欠反問道。
她有點困了,就說聽童話故事能哄睡吧。
「哦,哈尼,那只是後來的說法。」威爾克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夜空,「最早的冬將軍,是嚴寒本身的人格化。他是一個高大的老人,披著冰雪做的斗篷,鬍鬚是白色冰凌,呼吸是霜霧。」
威爾克講得繪聲繪色,「他從北方走來,所過之處河流凍結,大地龜裂,連時間都會被凍住。」
威爾克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垂下眼,聲音低了許多,還帶著幾分神秘。
「我在北極圈執行任務的時候,見過冬將軍......」
宋梔一聽來了精神,瞬間不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