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抬起頭,看著尤清水。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更為濃烈的情緒。
不是感激,比感激更重,更燙。
他伸手,把鑰匙和門禁卡一起攥進掌心,握得很緊。
"好。"
就一個字。
嗓音卻啞了半拍。
尤清水看著他攥鑰匙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
"走吧,帶你去認認門。"
她起身,拎起包,率先朝門口走去。
時輕年跟在她身後,步子邁得很大,兩步就追上了她。
他沒有牽她的手,而是微微側身,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門口灌進來的冷風。
……
新住處是星河灣公寓,離飯館不遠,車程不過十幾分鐘。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走廊里的感應燈依次亮起,暖色的光鋪在米灰色的地磚上。
尤清水刷開門禁,推門進去。
玄關的燈自動亮了。
時輕年跟在她身後跨進門檻,腳步頓了一下。
客廳很大。
落地窗占了整面牆,外面是京市入夜後的萬家燈火,密密麻麻地鋪到天際線盡頭。
深灰色的布藝沙發,胡桃木的茶几,嵌入式的電視牆,開放式的廚房。
時輕年站在玄關沒動,視線從客廳掃到廚房,又從廚房掃到臥室半開的門。
"臥室去看看。"尤清水踢掉高跟鞋,換上玄關櫃裡備好的拖鞋,回頭朝他揚了揚下巴。
時輕年彎腰解鞋帶,手指動作比平時慢了幾拍。
他跟著她走進臥室。
床很大,鋪著深灰色的四件套,枕頭蓬鬆飽滿。床頭柜上放著一盞造型簡約的檯燈。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窗邊。
窗簾沒拉,整面玻璃映著外面的夜色,城市的光點像碎鑽灑在黑絨布上。
"浴室在那邊。"尤清水靠在門框上,手臂環胸,"浴缸夠大,你那個一米九的身板躺進去綽綽有餘。熱水器是即熱的,不用等。"
時輕年轉過身看她。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堵在嗓子眼裡,最後全化成了一個沉默而用力的眼神。
尤清水讀懂了。
她沒接茬,笑著轉身往外走。
"別杵著了,我們去樓下超市。"
"買什麼?"
"日用品。你總不能拿手當牙刷吧。"
二十分鐘後,兩個人出現在公寓樓下的精品超市里。
燈光雪白,貨架整齊,推車的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滾動聲。
時輕年推著購物車,尤清水走在前面挑東西。
她拿了一套男士的洗漱用品——薄荷味的沐浴露,他慣用的那個牌子。
牙刷、牙膏、毛巾、浴巾,全是深色系。
"拖鞋要哪雙?"她舉起兩雙,一雙灰色一雙黑色。
"黑的。"
扔進購物車。
洗衣液、衣架、垃圾袋、紙巾。
她挑得很快,像是早就在腦子裡列好了清單。
經過家居服區域的時候,尤清水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隨手翻了翻架子上的睡衣,抽出一套淺粉色的真絲家居服,在身前比了比。
時輕年推著車跟在後面,目光落在那套粉色睡衣上,眉頭微微擰起。
「買這個做什麼?」
"放你那兒。"
尤清水頭也沒回,把睡衣疊好放進購物車裡。
"萬一哪天約會太晚,懶得回家,就在你那兒湊合一晚。總不能穿著外套睡吧。"
她的語氣平淡極了,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合理不過的事實。
時輕年盯著購物車裡那團淺粉色的布料,耳根燒了起來。
他別過臉,聲音悶悶的。
"哦。"
尤清水又拿了一雙女款的棉拖鞋,奶白色,毛絨絨的,跟他那雙黑色的並排放進了車裡。
然後是一套女士洗漱用品。牙刷是櫻花粉的,杯子也是。
她甚至挑了一瓶自己常用的卸妝水和一管護手霜,不緊不慢地往車裡丟。
時輕年全程沒吭聲,只是推車的手越攥越緊。
他低頭看著購物車裡那些深色和淺色交錯排列的物件。
他的,她的。他的,她的。
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
結帳的時候,尤清水掏出手機準備掃碼。
時輕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我來。"
尤清水挑眉看他。
時輕年沒解釋,掏出手機,打開付款碼。
那個餘額不多的帳戶被扣掉了一筆錢,數字不大,但他付得很認真。
收銀台的燈光照在他側臉上,下頜線繃得很緊。
尤清水收回手,沒有爭。
她靠在收銀台邊,看著他把購物袋一個個提起來,全部掛在左手上,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五根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什麼。
尤清水垂下眼,把自己的手放了進去。
他的手指立刻收攏,扣得嚴絲合縫。
掌心滾燙。
兩個人拎著大包小包走出超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十一月的涼意。
時輕年側過頭,借著路燈的光看了她一眼。
她的長髮被風吹起幾縷,貼在白皙的臉頰上,睫毛在燈影里投下細密的陰影。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吞掉。
"鑰匙。"
"嗯?"
"你也留一把。"
尤清水腳步微頓,偏頭看他。
時輕年沒看她,目光直視前方,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你說的,不想回家可以過來住。"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那你得有鑰匙。"
尤清水彎起嘴角。
"本來就給自己留了一把。"
她晃了晃另一隻手裡的鑰匙串,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時輕年愣了一瞬,隨即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悶在喉嚨里,像是一頭大型犬被撓了下巴。
兩個人並肩走進公寓樓的大堂,身影在玻璃門上重疊了一瞬,又分開。
電梯門合攏,數字跳動,一路攀升到三十二。
回到公寓,時輕年忙前忙後地把東西歸置好。
衛生間的洗漱台上,黑色的漱口杯旁邊緊挨著粉色的漱口杯,兩支牙刷頭碰頭地靠在一起。
毛巾架上,深藍色的毛巾旁邊掛著一條雪白的浴巾。
看著這一切,時輕年心裡那種飄浮不定的感覺終於落了地。
這裡不再只是一個冷冰冰的「住處」,而是一個有了溫度的「家」。
雖然這個「家」是她給的,但他會努力,把它變成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