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輕年抽了張紙巾,把手上的殘油擦乾淨。
他站起身,彎腰,一隻手穿過她的頸下,另一隻手抄起她膝彎,動作輕柔。
「翻個身。」他低聲哄著,雖然知道她聽不見。
尤清水順著他的力道翻了過來。
她在半夢半醒間哼了一聲,眉心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仰面躺著的尤清水,比趴著的時候更要命。
那一瞬間,時輕年的呼吸滯住了。
吊帶睡裙本來就領口低,這一翻身,更是松松垮垮地堆在胸前。
大片雪白的肌膚暴露在空氣里,鎖骨精緻深陷,胸口的起伏隨著呼吸帶出一陣陣波浪。
兩團豐腴柔軟在絲綢下若隱若現。
時輕年的目光撞上去,像被燙了一下,猛地偏開。
他盯著天花板,捂住自己的鼻子。
壓下鼻腔湧上來的熱意後,才鬆手。
他閉了閉眼,伸手把尤清水的領口拉上去些。
俯下身。
嘴唇落在她的額頭上,乾燥的、極輕的,像一片葉子被風吹落在水面上,幾乎沒有重量。
然後才拉過被子,動作極輕地蓋到她的下巴。
他關掉床頭燈,摸黑繞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角躺了進去。
側過身,一隻手臂從她頸下穿過去,另一隻手搭在她的腰上,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
她的後腦勺抵著他的鎖骨,髮絲蹭著他的下巴。
時輕年在黑暗中睜著眼,盯著懷裡睡熟的女孩。
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辛苦了。
懷裡的人翻了個身,臉埋進他胸口,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他睡衣的前襟。
時輕年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衣服的手,收緊了手臂。
主臥里漆黑一片,窗簾遮得嚴嚴實實。
尤清水的意識像是被灌了鉛。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
這種認知清晰得反常,身體每一寸肌肉都被那場按摩拆解過,鬆弛到骨髓里去了。
精油的白茶味還殘留在皮膚上,和時輕年身上的薄荷香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綿密的網,把她整個人兜住,往深不見底的黑水裡墜。
墜。
一直墜。
她想睜眼。
眼皮紋絲不動,沉得像兩扇石門。
手指試圖攥緊什麼,時輕年的衣襟應該就在她指尖。
她記得徹底沉睡前抓著的,但十指完全不聽使喚,像被釘死在虛空里。
尤清水的喉頭滾了一下,吞咽的動作沒有完成,卡在半途。
胸腔里的空氣變得稀薄。
不是窒息,是一種更詭異的感覺:她的身體不屬於她了。
鬼壓床。
這個念頭從腦海深處浮上來,冰涼的,像冬天的鐵欄杆貼上皮膚。
她在黑暗裡拼命維持著那根即將斷裂的意識之弦。
恐懼沒有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冷靜,她太了解自己了,即便在最失控的夢境裡,尤清水也不允許自己真正慌亂。
前方。
極遠處。
一道白光。
窄得像被人用刀片在黑幕上劃出來的一條縫。
她的意識體猛地掙脫了那具沉睡的軀殼,朝著那道光奔去。
腳下沒有路,也沒有地面。光越來越近,灌進瞳孔的一瞬間刺得她幾乎本能地想閉眼。
她克制著本能,努力的睜開眼。
視線豁然開朗。
但一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再是星河灣公寓那個熟悉的天花板,也沒有時輕年溫熱的懷抱。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英式莊園。
尖頂的建築在夜色中勾勒出肅穆的剪影,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昏黃的燈光,像是一隻只窺視黑夜的眼睛。
庭院裡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噴泉池裡的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尤清水懸浮在半空。
她的視角被固定住了,無法偏移,無法推近。就像一台被人架在三腳架上的攝像機,只能對準一個方向。
最頂層的露台。
漢白玉欄杆,雕花扶手,青銅座燈底部。
一個女人站在欄杆邊。
夜風吹起她身上那件深紫色的絲絨長裙,裙擺像是一朵盛開在黑夜裡的鳶尾花。
領口收得極高,肩線卻裁得利落,鎖骨和肩胛的弧度被勾勒出一種克制的性感。手腕上疊戴著兩三圈細鏈,耳垂墜著一枚祖母綠的水滴耳墜,在夜色里折射出冷冽的碎光。
尤清水看清了她的臉。
那一瞬間,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竄了上來。
那就是她自己。
一模一樣的杏眼,一模一樣的秀挺鼻樑和微微上挑的唇峰。五官沒有變,骨相沒有塌。
如果硬要找區別,下頜線更鋒利了。
顴骨處的膠原蛋白被時間剝去了一層少女的圓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歲月反覆淬鍊後的薄削。
不是衰老。是蛻變。
像一把本就鋒利的刀,又在磨石上走了一萬遍。
美得更加讓人不敢直視。
但那雙眼睛。
那雙曾經能在一瞬間完成三種情緒切換的眼睛,此刻像兩汪枯了底的井。
不是悲傷。悲傷還有溫度。
是一種被抽乾了所有情緒之後的空洞,像燒盡的灰燼,連煙都不冒了。
瞳孔深處多了層灰濛濛的霧。
女人右手搭在雕花扶手上。
尤清水的目光落在那隻手的無名指上。
一枚鑽戒。
主石是一顆橢圓形的粉鑽,淨度和切工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也能辨認出來——IF,至少六克拉以上。
戒托是鉑金鑲嵌的花絲工藝,鏤空的藤蔓紋樣纏繞著主石,副鑽是一圈碎碎的白鑽,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光暈。
她在大英博物館見過這枚戒指。
兩年前隨父親去倫敦參加學術會議時,她在博物館的珠寶展廳里停了很久。那枚戒指躺在恆溫恆濕的玻璃櫃裡,標籤上寫著某位維多利亞時代公爵夫人的名字。
那時候她隔著玻璃看了很久,心想:這枚戒指真漂亮,但只適合被困在展櫃裡,因為戴它的人早就死了。
現在它戴在未來的自己手上。
尤清水又看那隻手。
指甲做了法式美甲,甲面光潔,護理得無可挑剔。但指腹上有薄繭。
不是寫字磨出來的文人繭,是長期重複性勞作才會留下的那種粗糙的、成片的角質增生,集中在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
再好的手霜也只能把表面養軟,底下的紋理已經被刻進了肉里,和骨頭長在了一起。
尤清水認出來了。
夢裡的那個尤清水。
那個家破人亡、從泥坑裡爬出來的尤清水。
那個母親病逝、父親入獄、兩個摯友雙亡的尤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