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濕透了,粘成幾簇,眼尾掛著一滴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淚。
瞳孔被水光洗過之後,藍得不像話,像暴雨沖刷後的淺海。
他發現她在看。
肩膀立刻繃緊了,眼神閃躲,想偏頭,想把臉藏進她腿彎的陰影里。
但嘴還沒松。
她沒說鬆開,他就不能鬆開。
於是他連抬手抹淚都做不到,只能維持著那個姿勢,牙關微微用力,把所有的狼狽和不堪都暴露在她的視線底下。
尤清水揪著他頭髮的手徹底鬆開了,掌心翻轉,捧住了他的臉。
拇指貼上他的顴骨,輕輕拍了兩下。
"松嘴。"
時輕年的牙齒一點點從她皮膚上撤離,齒印處留下一圈深紅、帶著濕潤光澤的弧形痕跡。
她用指腹擦過他眼尾那滴懸而未落的淚,然後是鼻翼旁的,然後是臉頰上的。
動作很慢,指尖的力道輕得像在拂去瓷面上的一粒灰。
"你哭什麼。"
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但語調已經恢復了那種慣有的不緊不慢的節奏。
"疼的又不是你。"
時輕年仰著臉,望上來。
這個角度狼狽極了。
眼睛紅的,鼻頭紅的,嘴唇上還沾著蹭上的一點精油光澤。
銀灰色的碎發被她揪得亂七八糟,額前幾縷翹著,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炸毛的大型犬。
他別開臉,喉結滾動了一下,下頜線繃得死緊。
"……因為你哭了。"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惡聲惡氣,帶著明顯的哽咽和賭氣。
"你疼了,我心裡也——"他頓了一下,眼眶裡又湧上來一層水光,被他狠狠眨了回去,"也他媽的好難受。"
他的手指攥著被單,像是在拼命壓制什麼即將潰堤的東西。
"我不想看見你這樣。"
眼淚又掉了,砸在她的虎口上,燙的。
"我想讓你一直開心。一直……"
聲音碎在了句尾。
尤清水垂著眼看他。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淚痕還沒幹透,但那雙杏眼裡的霧已經散了大半。
她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額頭抵上了他的額頭。
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她的涼,他的燙。
"我知道了。"
四個字,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羽毛。
不知道過了多久。
尤清水的腰開始發酸。
剛才那個姿勢維持得太久,脊椎被折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現在後勁全上來了。
她輕哼了一聲,仰面躺平回去,長發散在枕頭上。
時輕年跟著她的動作調整了位置,側身撐著腦袋,目光落在她大腿上。
他的手指伸過去。
指腹碰上了那塊皮膚。
齒印還在。
他的拇指沿著齒印的輪廓描了一遍。
沒破皮。
他鬆了口氣,指尖又來回摩挲了兩趟,確認表皮完整,只是毛細血管破了一些,淤在皮下,過兩天就會消。
然後他的手停了。
腦子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掉的瞬間,被他刻意屏蔽掉的所有感官信息一股腦地涌了回來。
她膝蓋微微彎曲,睡裙凌亂。
視線無意識地往上一抬。
時輕年的瞳孔驟然放大。
粉白色。
系帶的。
兩根細細的繩結系在胯骨兩側,蝴蝶結松松垮垮地打著,像隨時會被扯散。
布料是那種半透的棉質混紡,薄得能隱約看見底下皮膚的顏色,因為緊貼著身體的緣故,中間凹下去一道清晰的弧線。
徹底的、完全的、藍屏級別的宕機。
眼睛瞪著,嘴微張,連呼吸都忘了。
尤清水感覺到了他的手指僵在她腿上不動了。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沒有低頭看,但她知道他在看什麼。
臉頰上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燙得嚇人。
她面上的表情紋絲未動,維持著那副剛哭完之後的淡漠和疲倦。
但耳尖紅透了。
她的一隻手不緊不慢地伸下去,掌心覆上去,把那片布料和底下的一切都擋在了指縫間。
搭在他肩膀上的那條腿屈起膝蓋,腳掌踩上了他的肩胛骨,不輕不重地壓了一下。
"好看嗎。"
聲音是啞的,帶著哭過之後殘留的鼻音。
時輕年的嘴比腦子快。
"好看。"
話出口的同一秒,鼻腔里湧上來一股溫熱的液體。
他愣了零點三秒。
然後一道鮮紅的血線從右側鼻孔滑下來,划過人中,滴在她大腿上。
"操——"
他猛地回過神,一隻手狼狽地捂住鼻子,血從指縫間滲出來,順著手背往下淌。
另一隻手撐著床墊手忙腳亂地坐起來,膝蓋磕在床沿上,悶響一聲。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你的腿上——床單也——"
他單手扯過床頭柜上的抽紙,一邊往自己鼻子底下塞,一邊彎腰去擦床單上那幾滴血漬,動作慌亂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紙巾越擦越糊,血跡反而擴散成了一小片。
"我擦——這怎麼越弄越——"
尤清水躺在枕頭上,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縫間露出來的半張臉燒得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線,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笨蛋。"
聲音悶悶的,從掌心底下漏出來。
"快去止血。別管床單了。"
"可是你腿上——"
"時輕年。"
"……哦。"
他捂著鼻子,踉踉蹌蹌地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朝衛生間的方向衝過去。
門被帶上的瞬間,水聲嘩啦啦地響了起來。
十分鐘後。
尤清水把弄髒的床單扯下來團成一團扔進髒衣簍,從衣櫃最下層翻出一套備用的純棉床品,利落地鋪好。
她坐在床沿,雙腿併攏,睡裙的下擺被她拽回了膝蓋上方。
臉上的紅已經褪了大半,只剩耳垂還殘留著一點不自然的粉。
衛生間的門開了。
時輕年走出來。
頭髮帶著濕氣地貼在額頭上,睡衣換了一件新的,但脖子和胸膛上的皮膚凍得發紅,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站在臥室門口,目光落在地板上,死活不往床的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