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用掌根把眼淚胡亂抹掉。
她扯出一個笑。那個笑勉強掛在嘴角,像用別針別上去的,隨時會掉。
"你說什麼對不起。"她的聲音還帶著鼻音,卻已經在努力恢復那種輕飄飄的調子,"該說對不起的又不是你。"
她拍了拍他的胸口。
"我現在很好。真的。"
時輕年盯著她。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
那副"我沒事"的殼子重新套回去,嚴絲合縫。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什麼都說不出來。
尤清水側身拿起灶台上那杯蜂蜜水,塞進他手裡。
"幫我把這個端給陸辭,讓他餵蔓蔓喝。"
她鬆開他的衣服,往後退了半步,指尖理了理微亂的領口。
"我去陽台待一會兒。吹吹風。"
時輕年握著杯子沒動。
"一個人?"
"嗯。"她抬眼看他,杏眼裡的水光還沒完全散掉,"就一小會兒。"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轉身從主臥里拿出一件灰色的大衣,走回來,抖開,披在她的肩上。
尤清水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又從沙發扶手上撈起一條奶白色的羊絨圍巾,繞過她的脖子,在下巴底下鬆鬆地系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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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圍巾的結上停了一拍。
"三十分鐘。"
"嗯?"
"三十分鐘後我來找你。"
尤清水彎了下嘴角,沒拒絕。
她看著他端著蜂蜜水轉身走出廚房,寬闊的背影被門框切掉一半,消失在客廳的光線里。
廚房重新安靜下來。
她站在原地,垂著眼,伸手摸了摸圍巾邊緣蹭著下頜的那一小截絨毛。
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
所有的潮濕、所有的碎裂,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杏眼恢復了慣常的清涼與沉靜,嘴角那道弧度不再是強撐出來的,而是一種更深層,屬於尤清水本人的平靜。
她攏了攏肩上過大的男款外套,拉開了通往陽台的推拉門。
十二月的夜風灌進來,裹著乾燥的冷意。
她走到欄杆前站定。
城市的燈火鋪在腳下,密密麻麻,像打翻了一整盒碎鑽。
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
尤清水一個人站了不到五分鐘。
身後的推拉門被撥開一道縫,腳步聲拖沓得像鞋底粘了口香糖。
她沒回頭。
周蔓來到她身邊,整個上半身塌在欄杆上,兩條胳膊往前伸出去,下巴擱在小臂上。
像一隻把自己攤成液體的貓。
"尤清水。"
她的聲音乾乾脆脆,舌頭上沒有半點剛才那種大了一號的笨重。
"你現在有男人了,連杯蜂蜜水都不管我死活了?涼的。冰涼冰涼的。檸檬還擱那麼多,酸得我牙根發麻。"
尤清水眼皮一翻。
"你又沒真醉。"
她轉過半個身子,靠著欄杆,雙臂抱在胸前,圍巾被風掀起一個角,拍在她下巴上。
"而且沒經過我允許,就在外面翻我的底。"
她的杏眼眯了一條線,語氣涼颼颼的。
"沒往你那杯里加兩勺鹽,我已經很克制了。"
周蔓笑了。
笑聲短促,喉音乾淨,沒有半分酒氣。
她偏過腦袋看尤清水,瞳孔在路燈打上來的散光里清清亮亮的,跟剛才飯桌上那雙醉到渙散的眼完全不是同一雙。
"我喝酒從來就沒醉過。"周蔓的嘴角歪著,下巴還壓在臂彎里,"幾杯熱紅酒,就那點度數,騙騙外人還行。"
她吸了吸鼻子。
"還是你跟蘇晚夠意思,看出來我都在演,直接順著接招。"
尤清水沒接話。
風在她們之間穿過去,帶走了一縷松木和肉桂混在一起的味道。
前者是那件灰色外套上殘留的,後者是周蔓身上熱紅酒泡過的。
"我提你以前的事,是幫你。"周蔓把臉從臂彎里抬起來,側身靠著欄杆,跟尤清水面對面,"我知道你懂我的用意。"
尤清水的眉挑了一下。
沒吭聲。
周蔓繼續說。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回頭選了時輕年。"
她抬手把被風吹到臉上的碎發撥到耳後,露出耳垂上那顆小小的銀釘。
"但我看得出來,你是認真的。不是圖新鮮,不是殺時間,是真的打算跟他長久地走下去。"
尤清水的睫毛動了一下,沒否認。
"所以你聽我說。"
周蔓的語速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談戀愛,得會示弱。"
"這個示弱,不是在他面前撒嬌裝可憐、扮無辜、演小白花。那套有時效,不長久。"
"我說的示弱,是挑你自己身上的舊傷口,選擇性地翻開來給他看。"
"讓他看見疤,讓他摸到那層結了痂的皮底下還沒長好的肉。"
"然後他就會開始想——原來她以前那樣對我,不是因為看不起我。是因為她本來就被傷過,她很難再信任其他人。"
"他自己就會替你找到理由,把你從前那些冷淡、漠視、甚至那次當眾念情書——全都完全消化掉,再無芥蒂。"
周蔓的指甲輕輕刮著欄杆表面的漆皮,發出吱吱的細響。
"他會心疼你。而且不止心疼,他會覺得你終於願意把鎧甲卸在他面前了。他會產生一種被你真正接納的錯覺。"
她頓了頓,強調了那兩個字。
"錯覺。"
"但這個錯覺夠用了。夠他再死心塌地很久很久。"
尤清水垂著眼聽她說完。
風從三十二層灌進來,把那件大了好幾號的灰色外套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面旗。
"可你也知道我的性格。"
尤清水終於開了口,聲音被圍巾的絨毛捂得有點悶。
"我不喜歡主動跟別人提以前的事。更不喜歡別人因為那些事同情我。"
她的指腹在外套袖口的線頭上搓了兩下。
"我只習慣自己消化。"
"所以我幫你。"
周蔓雙手往欄杆上一撐,把上半身彈起來,轉了個身,背靠欄杆,跟她並排站著。
"你說不出口的話,我替你說。你拉不下臉主動露出來的傷,我替你翻。反正舞台上唱戲的是你,我就在幕後敲個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