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那邊傳來菜刀剁砧板的聲響,節奏均勻利落。
尤卓繫著一條深紅色的圍裙,袖子擼到肘彎,正對著料理台上鋪開的一排食材清點。
一大早海鮮市場送來的貨已經到了。
東海的黃魚、舟山的帶魚、鮮活的基圍蝦、一隻綁著繩子還在吐泡泡的梭子蟹。
旁邊是排骨、五花肉、牛腱子、一整隻三黃雞,蔬菜碼了半張台面。
他手裡拿著一支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勾勾畫畫,嘴裡念念有詞。
"……八寶鴨放最後蒸,糖醋黃魚先醃上,蟹粉豆腐用蟹黃現拆……"
尤清水端著杯熱牛奶湊過去,探頭往便簽紙上瞄了一眼。
菜單寫了滿滿一頁。
"爸,十二道菜呢?"
"年夜飯,不興湊合。"尤卓頭也不抬地往黃魚肚子裡塞薑片,"年年有餘,十二個月,一個不落。"
早飯簡單——白粥、煎蛋、幾碟小鹹菜。
四個人圍在餐桌邊吃完,戰場就正式轉移到了廚房。
尤卓系上圍裙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場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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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雅教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對灶台擁有絕對統治權的主廚。
他左手顛鍋,右手持鏟,油溫、火候、調味全憑手感。
五花肉切成均勻的薄片碼在盤中,刀工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東星斑開膛破肚,三刀下去魚骨魚肉分離,乾淨利落。
時輕年站在一旁幫忙剝蝦,手上動作機械,眼睛卻一直黏在尤卓身上。
那種遊刃有餘的從容,和他在球場上控球時的感覺很像——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沒有多餘的浪費。
但又完全不同。
球場上的掌控是力量和速度,灶台前的掌控是耐心和分寸。
他剝完最後一隻蝦,趁嵐秀去客廳接電話的間隙,湊到尤清水身邊。
"沒想到叔叔的廚藝這麼好。"
尤清水正在洗菜,側頭看他。
"嗯?"
"我以為教授都是那種……只會搞學術的。"他壓低聲音,語氣里藏不住的佩服。"叔叔做菜跟變魔術似的。刀工比食堂大廚都強。真正的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尤清水被他那副認真的表情逗笑了。
"那你好好學。以後家裡的大廚就是你了。"
時輕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負責吃,你負責做。"
"行。"他點頭,斬釘截鐵,像是在簽一份終身合同。"我學。"
轉身就跑回尤卓身邊,站得筆直,一副隨時待命的架勢。
開始進行學藝。
尤清水和嵐秀則被"趕"出了核心灶台區。
母女倆坐在餐廳的高腳凳上,一邊剝著蒜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嵐秀的目光時不時飄向廚房裡那兩個背影。
一高一更高,一個從容一個笨拙,但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這孩子學東西倒是快。"嵐秀低聲說。
尤清水剝蒜的手頓了頓,嘴角彎起來。
"他就是這樣。認定了的事,拼命也要做好。"
窗外天色暗透,別墅里卻亮堂得像白晝。
客廳的紅燈籠全部亮起來,暖黃的光暈把整個空間染成琥珀色。
餐桌上鋪著大紅色的桌布,十二道菜依次擺開,熱氣蒸騰,香味交織在一起,濃郁得幾乎能把人裹住。
四個人圍坐在圓桌邊。
嵐秀拿出紅酒,給自己和尤卓各倒了一杯。
尤清水接過酒瓶,給自己也倒了小半杯,然後轉頭看向時輕年。
他不喝酒。不抽菸不喝酒,乾乾淨淨的習慣從來沒變過。
她放下酒瓶,拉開冰箱門,拿出一罐可樂。
"噗嗤"一聲拉開拉環,棕色的液體倒進高腳杯里,氣泡翻湧,顏色在暖光下和紅酒幾乎一模一樣。
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時輕年低頭看了一眼杯子,再抬頭看她。
尤清水沖他眨了眨眼。
他沒忍住,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來,年三十,咱們碰一個。"尤卓舉起酒杯。
四隻高腳杯在桌子中央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新年快樂。"
嵐秀率先動筷,夾了一塊龍蝦肉放進時輕年碗裡。"輕年多吃,在外面訓練辛苦,好好補補。"
"謝謝阿姨。"
尤卓給尤清水碗裡夾了一塊鱖魚肚腹上最嫩的肉。"少玩手機,多吃飯。"
"我飯吃得夠多了。"尤清水白了他一眼,但筷子已經把魚肉送進了嘴裡。
餐桌上的氣氛鬆弛而溫暖。
嵐秀講起尤清水小時候過年的糗事——三歲那年把鞭炮塞進鄰居家的信箱裡,五歲那年偷喝紅酒醉得滿地打滾。
尤清水捂著臉,耳朵尖泛粉。"媽你能不能別說了。"
"怎麼,怕輕年知道?"嵐秀笑得溫柔。"你小時候可皮了,哪有現在這麼文靜。"
"她現在也不文靜。"尤卓笑著補了一刀。
時輕年聽著,嘴角的弧度一直沒落下來。
他夾菜、吃飯、聽他們說笑,偶爾被嵐秀點名回答幾句,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坐著。
筷子在碗碟間來回,每一道菜都嘗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好像在記。
記這道菜什麼味道,記那句話是誰說的,記燈光打在桌布上的顏色,記嵐秀給他夾菜時手腕上那隻翠綠的鐲子,記尤卓說笑時眼角舒展的紋路。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坐在一張圓桌邊吃過年夜飯了。
上一次,他還記得。
那時候他還小,桌上只有兩副碗筷,菜也簡單,但那個身體還健康的人會把最大的雞腿夾給他。
後來那個人也不在了。
再後來的每一個除夕,他都是一個人。
而現在。
燈籠亮著,菜冒著熱氣,對面坐著的人在笑。
時輕年端著那杯可樂假紅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很久。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不是難過。
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的感覺,酸脹的,滾燙的,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他垂著頭,睫毛壓得很低,拼命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但眼眶裡的水光還是泄了出來,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他沒擦。
因為他捨不得閉眼。
他想把這一桌子的菜、這幾張笑臉、這盞燈、這個夜晚,一幀一幀地刻進骨頭裡。
桌子底下,一隻溫熱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