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一步一步地挪過去,走到了時鴻策身邊。
男人垂下手,時輕寒的小手自然而然地放了進去。
尤清水退後半步,頷首。
"那——時先生,改天見。"
"尤小姐。"
時鴻策叫住了她。
他微微側過頭,蒼白的面容上浮起一層極淺的弧度。
"你是聰明人。"
"我很喜歡。"
頓了頓。
"小寒這麼看重你,把你當親姐姐。就不用再'時先生時先生'地叫了。"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牽著自己的兒子。
"反正改口是早晚的事。"
"直接叫小叔吧。"
小叔。
這兩個字在尤清水的腦海里輕輕一轉。
按輩分,這是時輕年對他的稱呼。
她眼底有一瞬的流光閃過,隨即彎起唇角,笑意盈盈。
"那——小叔。"
聲音溫順,收放自如。
"您也別總叫我尤小姐了,叫清水就行。"
"好。清水。路上小心。"
時鴻策微微點頭。
他牽著時輕寒轉身,身後的黑衣人無聲地合攏,將父子二人護在中間,腳步聲整齊地漸行漸遠。
時輕寒還回了一次頭,朝她用力地揮了揮手。
尤清水站在原地,笑著揮手回應,直到那群人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處。
笑容沒有收。
但那雙杏眼裡的溫度,在轉身的一瞬間驟降。
尤清水走向停車位。
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鎖上中控,車內的冷氣撲面而來。
安靜。
絕對的安靜。
尤清水沒有發動引擎。
她靠在座椅上,閉了兩秒眼。
然後睜開。
右手探入領口。
指尖精準地從內衣軟杯的邊緣,捏出了那隻被體溫捂熱的透明密封袋。
袋子裡,幾根細軟的黑色髮絲安靜地躺著,髮根處的白色毛囊組織清晰可辨。
她將袋子舉到眼前,借著車內頂燈的光仔細端詳了兩秒。
嘴角揚起。
在摩天輪降落前,她借著和時輕寒玩蒙眼猜畫的間隙,以整理自己裙子領口為掩護。
將那隻密封袋從手提包的夾層里取出,塞進了胸衣內側。
整個動作不過三秒。
男孩的眼睛被蒙著,什麼也看不見。
而她的手提包,從那一刻起,就變得乾乾淨淨。
尤清水將密封袋重新收好,放進了車內中控台下方的暗格里。
她拿出手機,點開和周蔓的對話框。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重新打。
最終發出去的只有一句:
"陸辭可信嗎?"
消息發出去不到兩分鐘,周蔓的回覆就彈了出來。
"可信。怎麼了?"
尤清水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又敲下一行:
"現在有時間嗎?有件事想請你們幫忙。"
對面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後——
"有。需要我幫什麼,能做的我都盡力。"
沒有追問是什麼事。
沒有猶豫。
尤清水唇角微彎,打下一行地址:
"和睦醫院,我現在過去。"
"好,我讓陸辭在門口等你。"
她鎖了屏,發動引擎。
車子匯入晚間車流前,她靠邊停了一趟,在路邊的便利店買了一包新的透明密封袋。
回到車裡,從暗格中取出那隻袋子,將裡面的髮絲小心分成兩份,分別裝入兩個全新的密封袋中。
一份送檢。一份留底。
她把留底的那份重新塞回暗格,另一份放進手提包。
車子駛入和睦醫院的地下停車場時,燈光從暖黃切換成冷白的日光燈管色。
穿著白大褂的陸辭已經等在電梯口了。
他的表情從容,脊背筆直,一副早就接到消息、做好準備的模樣。
見到尤清水,他微微頷首,沒有多餘寒暄,轉身帶路。
私人休息室在住院部頂層的盡頭,門牌號被一塊磨砂玻璃遮住。
推門進去——
周蔓坐在皮質沙發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手裡的咖啡杯還冒著熱氣。
見尤清水進來,她一眼就捕捉到了好友臉上那層不同尋常的肅色。
"怎麼了?"周蔓把咖啡擱下,坐直了身體,"看你這表情,出什麼事了。"
尤清水沒有坐下。
她站在房間中央,目光從周蔓移到陸辭,再移回來。
"我想走和睦的私密通道,做一份親緣鑑定。"
周蔓的笑意收了。
"不留檔的那種。"尤清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這份結果對我非常重要。需要麻煩陸辭全程盯著。"
"……親緣鑑定?"周蔓站了起來。
"我懷疑我弟弟還活著。"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周蔓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知道這件事。
當年尤家那個出生便被宣告夭折的男嬰,是尤清水父母心口上一道至今未愈的傷疤。
嵐秀為此消沉了整整兩年,尤卓那段時間頭髮白了一片。
尤清水自己也是。
她從不主動提起這件事,但每年那個日子前後,她的情緒都會有細微的波動。
"我今天搞到了一個男孩的頭髮。帶毛囊的。"
尤清水從包里取出其中一隻密封袋,舉到燈下,"他和我長得很像。年齡也對得上。"
"我爸媽都在海市,這件事我還沒跟他們說。想先拿自己的和他的比對一下。"
周蔓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轉頭看向陸辭,眼神里褪盡了平日的隨性和嬉笑,只剩下一種罕見的凝重。
"阿辭,能做嗎?"
"這件事對我也很重要。"
陸辭接過尤清水遞來的密封袋端詳了兩秒,拇指隔著塑料膜輕觸了一下毛囊部分,確認取樣質量。
"不合規矩。"
他的語氣平靜。
"但對我來說,不是難事。"
他將密封袋妥善收入白大褂內側的口袋,目光坦蕩地看向尤清水。
"和睦的分子實驗室在國際上排得進前二十,DNA鑑定是基礎項目。樣本從進實驗室到出結果我全程盯著。"
"加急的話——最快四十八小時。"
"交給我。"
尤清水抿了抿唇,輕聲說:"謝謝。"
"道什麼謝。"
周蔓起身,走到尤清水身邊,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微微發涼的手指,攥緊了。
"能幫上你,我很高興。"
陸辭看了看周蔓,唇角浮起一點溫和的弧度。
"能幫上你們,我也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