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蔓朝他逼近一步。
"清水關多久,我陪她關多久!我跟她一個號子!我倆聊聊天還能解悶——"
"周蔓。"
紀佺的眉峰壓下來。
"這裡不是過家家的地方。"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別在這裡無理取鬧。帶著你朋友,回去。"
"找律師。走正常程序。"
"否則——"
他的目光落在周蔓臉上。
"我讓人把你也請出去。"
蘇晚的臉都白了,她伸手去拉周蔓。
但周蔓動也沒動,她就那麼站在原地。
睫毛顫了兩下。
然後——
眼淚掉下來了。
一顆。兩顆。
不是乾嚎,也不是抽噎。
就是那種很安靜的,從眼眶裡漫出來的水。
順著臉頰往下滑,砸在地磚上。
"哥。"
她叫。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哥,你聽我說。"
紀佺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我長這麼大——"
周蔓抽了一下鼻子。
"我沒求過你什麼。"
"今天是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
"求你了。"
她抬起臉,睫毛上還掛著水珠。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整個人看起來又委屈又可憐。
紀佺盯著她,那一瞬間,他確實恍惚了。
記憶里好像跳出來一張小女孩的臉。
扎著兩個小辮,哭得鼻涕眼淚糊一臉,揪著他的衣角喊"紀佺哥哥"。
他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唇角動了一下。
"第一次?"
他重複了一遍。
周蔓"嗯"了一聲。
聲音刻意的夾著,顯得糯糯的。
"周蔓。"
紀佺掀起眼皮。
"你七歲的時候,把你姐姐的金魚倒進馬桶沖了,是誰幫你頂的。"
周蔓的眼淚卡住了。
"你八歲,把你二叔停在院子裡那輛車的車標摳下來當玩具,最後是誰去你二叔面前幫你攬下的。"
蘇晚在旁邊"……"
"你九歲,逃學三天躲在我家書房看漫畫,你媽打電話來問,是誰說你在我們家學鋼琴。"
"你十歲——"
"哥!"
周蔓的臉"騰"地紅到耳根。
剛才那汪淚眼汪汪的可憐表情瞬間裂開一道縫。
"你別說了!"
她跺了一下腳。
"我不記得了!我真的不記得了!"
蘇晚在旁邊本來都要哭了,眼淚瞬間蒸發。
紀佺看著周蔓。
那張臉上的"楚楚可憐"已經徹底碎了,只剩下又惱又怒。
他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十五分鐘。"
周蔓猛地抬頭。
"什麼——"
"十五分鐘。"
紀佺重複了一遍。
"不准帶任何東西進去。不准亂來。"
"看一眼,安撫一下,出來。"
周蔓的眼眶又紅了一次。
這次是真的。
"……謝謝。"
她說。
"謝謝你,哥。"
紀佺沒接這一句。
他起身朝辦公室門口走去。
"跟上。"
留置室的門被推開時,白熾燈的光線刺得人眼睛發酸。
尤清水坐在鐵椅上。
雙手放在膝蓋上,手腕處的銬子已經被取下了,只留下一圈淺淡的紅痕。
她的長髮被人用一根皮筋鬆鬆地攏在了腦後。口罩摘了,露出完整的面容。
臉色蒼白。
眼下有一層淡青色的陰影。
但瞳孔是清醒的。
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像枯井一樣的狀態。
聽見門響,她轉過頭。
看見周蔓和蘇晚的臉時——
她笑了。
很淡的一個弧度。
"你們怎麼進來的。"
聲音還是啞的,但語調平穩。
周蔓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在她面前,雙手捧住她的臉左看右看。
"有沒有人欺負你。"
"沒有。"
"手呢?手臂呢?給我看看。"
蘇晚也湊過來,眼眶又紅了。
尤清水抬手向她們展示。
小臂內側的抓痕已經被處理過了——塗了碘伏,貼了兩條細長的創可貼。
傷口不深,但面積不小,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附近。
"進來的時候,紀警官就讓人幫我處理了。"
她把手臂轉了轉,給兩人看清楚。
蘇晚盯著那些創可貼,鼻子一酸,差點又哭出來。
硬生生忍住了。
她握住尤清水另一隻手,手指微微發涼。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尤清水低頭看了看蘇晚的手,反握回去,輕輕捏了捏。
"沒事了。"
她的目光從蘇晚臉上移到周蔓臉上。
"對不起。嚇到你們了。"
周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只是把額頭抵在尤清水的膝蓋上,悶悶地說了一句。
"你別跟我道歉。你再道歉我真哭了。"
尤清水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周蔓的頭髮。
動作很輕。
蘇晚看著這一幕,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掉在了尤清水的手背上。
"時輕年……他知道了。"蘇晚小聲說,"我給他打了電話。他來了。"
尤清水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人呢。"
"走了。說有事要處理。"
周蔓從她膝蓋上抬起頭,表情有些複雜。
"他說讓我們先陪著你。不要讓你害怕。"
尤清水沉默了兩秒。
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沒有追問。
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留置室那扇緊閉的鐵門上。
像是透過那扇門,看見了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蘇晚握著尤清水的手,拇指一下一下蹭過她的指節。
"我們會想辦法的。"
"一定把你撈出去。"
周蔓蹲在地上,腿開始麻了,卻不肯起來。
"你放心。陸辭那邊在找關係了。"
尤清水看著她倆這副情緒低落的模樣,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上回誰被關進來,讓我大晚上過來撈人?"
周蔓一愣。
"這次換你們來撈我。"
尤清水的語氣很鬆,帶著玩笑的意味。
"也算是扯平了。"
周蔓的嘴角抽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你得認——患難與共這四個字,咱仨當之無愧。"
蘇晚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容就已經咧開了。
門外響了三下敲門聲。
是紀佺安排的人來提醒時間到了。
周蔓站起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
"那我們——"
"去吧。"
尤清水鬆開蘇晚的手。
"別擔心。"
"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警察叔叔。"
蘇晚被輕輕推了一把。
周蔓最後看了一眼尤清水,用力點了一下頭。
門關上。
鐵鎖落下的聲音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