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氣潮濕而腐敗,混凝土牆壁上滲出暗色的水漬。
頭頂裸露的燈泡發出昏黃、頻率不穩的光。
黑暗。
沉重。
四肢像灌了鉛。
她的手腕被粗糙的尼龍繩勒著,綁在身後一把鐵椅的扶手上。
嘴上沒有封膠帶。
這是第一個信息。
他們不怕她喊。說明這裡足夠偏僻。
尤清水沒有睜眼。
她的睫毛紋絲不動,呼吸維持著昏迷時的淺而均勻的頻率。
藥物的殘餘效果還在——太陽穴突突地跳,胃裡翻湧著噁心感,手指尖發麻。但她的大腦已經完全清醒了。
爭吵聲從她右前方傳來。不止一個人。
"——你他媽說得輕巧!"
一個粗嗓門的男聲炸開。
"老子當初答應你,是因為你說風險小!綁個有錢人家的女兒,拿了贖金就跑。結果呢?!"
"你冷靜點——"
"冷靜個屁!"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帶著明顯的南方口音,"出了高速收費站就開始不對勁,檢查站多了三倍的警力,連鄉道都有巡邏車。要不是老鄭在郊區有這個破地方,咱們現在全在局子裡蹲著!"
尤清水的耳朵豎起來。
這個南方口音——是機場那個端托盤潑她飲料的"女地勤"?
"蒲思博,你給我們一個交代。"
蒲思博的聲音響起來。
比尤清水記憶中的更沙啞,更陰沉。
"交代?我給你們什麼交代?我原本的方案應該是完美無缺的。"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壓著火。
"該交代的人——"
腳步聲。鞋底碾過碎石子的聲響。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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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安的聲音從更遠的角落傳來,尖細,帶著哭腔和怒意。
"你憑什麼罵我!你自己蠢還怪我?!"
"蠢?"
蒲思博的聲音驟然拔高。
"林安安,一個月前你就知道尤清水也知道了一切,她會讓尤卓提防我。你不聯繫我,不跟我通氣,讓我什麼都不知道的像個傻子一樣撞上去——被他當場抓住!我多年的布局,全毀在你手裡!"
"我怎麼知道你第一次調換數據的時間這麼早!"
林安安的聲音幾乎是在尖叫。
"尤家出事是兩年後!兩年後!我回來也沒多久,我自己都自顧不暇——繼父進了監獄,我和我媽差點睡大街!我哪有功夫管你的事!"
"所以你就等到我被開除了、前途全毀了、走投無路了,才來找我?"
蒲思博的笑聲乾澀刺耳。
"好妹妹。真是好妹妹。"
"你——"
"行了!"粗嗓門的男人打斷他們,"你們兄妹倆的破事老子不想聽!神神叨叨的說個毛!老子現在就問一句——接下來怎麼辦?外面全是警察,人運不出去,贖金拿不到,咱們是不是全得死在這兒?"
短暫的沉默。
尤清水在黑暗中默默記錄著信息。
至少四個人。蒲思博、林安安、粗嗓門、南方口音。可能還有更多沒開口的。
她的手腕試探性地動了動。
綁在椅背後的手指,已經開始悄悄地、一毫米一毫米地試探繩結的鬆緊度。
尼龍繩。打的是死結。但綁她的人手法不算專業——繩圈和手腕之間有大約半個指節的間隙。
如果她能把拇指關節脫臼……
"贖金翻十倍。"
蒲思博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冷靜了。
那種突然的冷靜比憤怒更讓人脊背發涼。
"你瘋了?"南方口音的人倒吸一口氣。
"沒瘋。"蒲思博的腳步聲在空間裡來回移動,"你們剛才說得對,外面警力翻了幾倍。為什麼?因為時家下場了。時鴻宇,華國首富。他的長子時輕年是尤清水的男朋友。"
"……操。"
"但這恰恰說明一件事。"蒲思博停下腳步,"這個女人的價值,比我們最初估計的高十倍不止。時家願意動用這種級別的資源來找她,就意味著——只要人在我們手裡,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你確定?"粗嗓門的聲音里有了動搖。
"確定。"蒲思博的語氣篤定,"綁架案最忌諱的是什麼?是撕票。只要我們手裡有活人,對方就得跟我們談。時家有的是錢,時代集團市值萬億,我們要的那點零頭,對他們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那萬一他們不談呢?萬一直接強攻呢?"
"不會,他們敢來強的,就直接把這女人的手指割掉一根送過去。"
蒲思博的聲音裡帶了一絲殘忍的笑意,"尤清水要是殘了死了,不僅尤家會瘋,時輕年也會瘋。時鴻宇不會讓自己的長子發瘋。所以他們只能談。"
尤清水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贖金的事先放一放。"另一個之前沒開過口的聲音插進來,沉穩,年紀偏大,"先解決眼前的問題。這地方能藏多久?"
"三天沒問題。"粗嗓門回答,"老鄭這個點不在檔案里,也不在任何租賃系統里。以前建的時候沒報批。周圍五公里沒有其他住戶。但超過三天就不好說了。"
"三天夠了。"蒲思博說,"我馬上去擬好條件,然後把視頻發給尤卓。給他十二小時籌錢。"
"還有。"蒲思博繼續開口,"聯繫渠道不能用電話。用紙條,扔在指定地點。交錢地點選在——"
"等等。"
林安安突然壓低了聲音。
"她……是不是醒了?"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腳步聲朝尤清水的方向走來。
越來越近。
尤清水的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呼吸平穩。眼球不動。下頜鬆弛。
一隻手粗暴地掐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抬起來。
"還昏著呢。"粗嗓門的男人說,"藥量夠大的,再睡個把小時沒問題。"
手鬆開了。尤清水的頭無力地垂下去。
"別大意。"蒲思博的聲音從稍遠處傳來,"我這個好師妹比你們想像的聰明。醒了之後,嘴上封住,眼睛蒙上。"
腳步聲散開了。
爭吵聲重新響起,但音量降低了,像是移到了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