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的心口一收。
"什麼意思。"
時鶴霆看著她。
那張還顯得有幾分青澀的臉上,此刻的神情有點複雜。
"他失憶了。"
四個字。
尤清水的呼吸停了半拍。
"頭部受到三下重擊。"
時鶴霆繼續說,"醫生說的一種什麼……完全性逆行性遺忘。"
"具體的我記不住。"
"反正就是……"
他抬手抓了一下自己後腦的頭髮。
"誰都不記得了。"
"我,我爸,我媽,時家的其他人,一個都不認得。"
"你,估計也一樣。"
尤清水的指甲很輕很輕地掐進了掌心。
她一直不願意去想的那個可能,被人這麼直接地說出來了。
昨天陸辭說的"眼神冷得嚇人"、"從頭到尾沒開口"、"任由時家推走"——所有的反常,此刻都對上了號。
不是他不問她。
是他不知道有她。
"還有。"
時鶴霆又開口。
"他病房裡現在有人。"
"陪著他。"
尤清水抬起眼。
"誰。"
時鶴霆的眼神閃了一下。
"上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你要還想上去,我就帶你。"
尤清水沒有猶豫。
"上去。"
時鶴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她讀不太懂。像是有點意外,又像是有點同情。
"跟我走。"
他轉身,朝走廊盡頭的電梯走去。
這棟樓的電梯是隱蔽式的,藏在一段木格柵屏風的後面。
時鶴霆按了指紋。電梯門無聲地開了。
尤清水走進去。
電梯在緩緩上升。
她盯著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
1、2、3、4——
5。
"叮。"
電梯門開。
頂樓的走廊比樓下更安靜。
腳下鋪著淺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
牆壁刷成米白色,每隔幾米掛一盞壁燈。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百合花混合的氣味。
尤清水跟在時鶴霆身後,走過兩扇緊閉的門。
第三扇門前,時鶴霆停了下來。
他往旁邊一站。
用下巴朝門的方向點了一下。
門上方有一面窄長的觀察窗。
玻璃。
尤清水走到門邊。
她沒有推門。
只是把身體側過來,將視線貼上那面玻璃。
病房裡的光線被調得很柔。
落地窗上覆著一層薄紗簾,外面壓沉的天色透進來,在房間裡落下一片灰藍色的調子。
靠牆的位置是一張寬大的醫療床。
床頭搖高了三十度左右。
時輕年此刻靠坐在上面。
他的頭上纏著白色的繃帶。從額頭一直包到右耳上方。
繃帶的邊緣卡著幾縷銀灰色的碎發,襯得那張臉比她記憶裏白了好幾個色度。
左手手背上插著留置針,透明的輸液管從吊瓶一路垂下來。鎖骨下方貼著心電監護的導聯片,細線連向床側的儀器。
他又瘦了。
下頜線比半個月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更加鋒利。
顴骨上那層薄薄的蜜色褪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蒼白的膚底。
右邊眉骨上那道她熟悉的淡疤還在。
可那雙湛藍色的眼睛——
尤清水的呼吸卡住了。
那雙眼睛是睜著的。
卻沒有任何她認識的東西。
沒有看到她時會亮起來的光。沒有笑意、沒有焦躁、沒有冷淡。
是空。
像一汪沒有底的深水。
清澈,但什麼都映不出來。
他的床邊坐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
許夢晗。
她的長髮披散在肩上,五官精緻,穿著一件碎花的薄長裙。
她正微微前傾,雙手交疊著擱在床沿,臉朝向時輕年。
眼睛紅紅的。
嘴在動。
隔著玻璃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但從她的口型和表情來判斷,像是在說一些兒時的往事。
溫柔的、耐心的、反覆的。
時輕年偏著頭看她。
目光里沒有親近,也沒有抗拒。
就只是看著。
像看一棵樹,一面牆,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活物。
尤清水的指尖抵在玻璃上。
涼的。
她整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植物。
時鶴霆靠在對面的牆上,安靜地看著她的側臉。
他看見她的嘴唇微微抿起來,然後又鬆開。再抿。再松。
反覆了好幾次。
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眼睛從頭到尾都是乾的。
病房裡,許夢晗抬起手,指腹擦了一下眼角。
她湊得更近了一些,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本陳舊的相冊,翻開一頁,遞到時輕年面前。
時輕年低頭看了兩秒。
然後側過臉,看向別處。
尤清水靜靜的注視著這一切。
"二少爺,尤小姐。"
一個溫和的男聲從她身後響起。
尤清水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這才發覺,自己貼在玻璃上的指尖已經涼得沒了知覺。
眼前病房裡的畫面像一幅她死死盯了太久的畫,邊緣開始發虛。
她轉過身。
一位老人站在走廊的地毯上。
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熨燙得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腳上是一雙擦得發亮的黑皮鞋。
背脊筆直。
臉上帶著一種被歲月磨出來的溫和。眼角的皺紋里蓄著笑意,看人的時候,眼神慈憫。
尤清水不認識他。
但時鶴霆認識。
"程爺爺。"
時鶴霆從牆邊站直了身子。
語氣里有一種他剛才對樓下那些安保完全沒有的東西。
帶著幾分小輩的收斂。
"你怎麼上來了。"
程老朝時鶴霆微微頷首。
"二少爺。"
"打擾了。"
然後他轉向尤清水。
"尤小姐你好。"
尤清水看著他。
"你好。"
"我姓程。"
程老朝她微微欠了欠身。
"家主有請。"
"想同尤小姐單獨說幾句話。"
"還請尤小姐移步。"
時鶴霆的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
"我爸?"
"他見她做什麼。"
"樓下不是不讓她上來嗎,怎麼這會兒又要單獨見?"
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警惕。
程老轉向他,笑紋更深。
"二少爺,家主只是想就大少爺的一些情況,單獨和尤小姐聊幾句。"
"不會怎麼樣的。"
"您放心。"
時鶴霆的目光在程老臉上停了兩秒。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尤清水抬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手臂。
"沒事。"
她說。
"我跟程老先生走一趟。"
尤清水心裡清楚,時鴻宇如果真的想對她做什麼,她是如何都防不住的。
與其被動躲避,不如主動坐到他面前。
況且,程老說的是"關於大少爺"。
她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