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的視線落在他的手上。
那雙手。
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掌心和指腹上那些厚繭還在。
給她打過桃花銀手鐲的手。
給她按過肩膀揉過腰的手。
在球場上翻轉乾坤的手。
在蒲思博挾持她的木屋裡,拼盡最後一口力氣撲過來替她擋刀的手。
她的喉嚨猛地發緊。
但她忍住沒有出聲。
她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五分鐘快到了。
尤清水彎下了腰。
她的長髮垂落下來,發梢掃過他的枕面。
她低下頭。
嘴唇輕輕落在他的額頭上。
溫熱的。
帶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氣息。
她的唇停在那裡,只有兩秒。
然後離開。
她沒有直起身,臉頰湊在他耳畔。
很近。
近到她說話時呼出的氣,能吹動他鬢角的碎發。
"時輕年。"
她叫他的全名,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她和他之間這幾厘米的距離能聽見。
"我愛你。"
三個字。
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顫抖。
她用了二十一年,才學會怎麼把這句話說出口。
她用了失去他的恐懼、兩世的代價、心口到現在還在鈍痛的這一切——
才終於在他聽不見的時候,說出了他最想聽到話。
"再見。"
她直起身。
床上的人,睫毛忽然顫了一下。
密而長的眼睫像蝶翅一樣抖動著。
他的眉頭皺起來了,嘴唇翕動了一下。
像是在夢境的深處,被什麼拽住了。
拼命想要往上浮。
但沉重的身體和殘留的藥物死死地按著他。
他掙不開,睜不了眼。
尤清水看著他掙扎的樣子。
她的手抬起來了,懸在半空,差一點就要去碰他的臉。
她把手收回來了。
攥成拳。
然後她伸進口袋裡。
摸出了那個東西。
一枚桃花銀墜子。
紅繩繫著。打了平安結。
她把它放在了他的枕側。
銀墜子落在枕面上,沒有發出聲音。
紅繩蜷曲著,像一小截凝固的血。
"替我守著他。以後你們都會平平安安的。"
她對著那枚墜子說。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病房,沒有回頭。
門在她身後極輕地合攏。
病房裡重新歸於沉寂。只有窗外的雨聲,和心電監護儀不緊不慢的滴滴聲交織在一起。
時輕年猛地睜開了眼,胸腔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
他大口地喘,眼睛裡全是茫然。
他做了夢,但不記得夢見了什麼。
只是那種感覺,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被剝離。
一寸一寸地。
他抬手,慢慢地摸上自己的額頭。
額頭是涼的,有一小片皮膚,比周圍更涼一點。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了一點濕。
時輕年低頭看自己的手指。
那滴水,晶亮地凝在他的指腹上。
不是他自己的。
他愣愣地看了很久。
然後轉過頭,視線落在了枕邊。
那枚銀墜子,紅繩盤著,安靜地躺在雪白的枕套上。
時輕年的眉皺得更深了。
他伸手,把那枚墜子拈起來。
還帶著一點餘溫。
他不認得。
但攥進掌心的一瞬間,胸腔里那種悶疼,又更重了一分。
眼底一片迷茫。
———
暴雨徹底傾瀉下來了。
天空像是被人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鉛灰色的雲層翻湧著,雨水成股成股地砸向地面,濺起的白霧模糊了整條山路的輪廓。
尤清水從三號樓的玻璃門裡出來的時候,程老撐著傘已經等在台階下了。
他快步走過來,身後跟著一個撐著黑傘的年輕人。
"尤小姐。"
程老的聲音隔著雨聲傳過來。
"雨大了。"
"打傘。"
那把黑傘及時地撐到了她頭頂。
尤清水沒有說話。
她只是抬眼看了看那片被雨水潑糊了的天空。
雲壓得極低。
整片西山都被這場雨吞了進去。
三號樓那扇亮著燈的五層窗戶,從這個角度已經看不見了。
"車在前面。"
程老側了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尤清水低下頭。
跟著那把傘往山路的方向走。
停車場那頭,老張在得到通知後,已經把車門推開了。
車燈亮著,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掃。
"小姐。"
老張的聲音很輕。
尤清水彎腰,鑽進了后座。
傘收起來的一瞬間,一滴雨水順著傘骨滑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下頭,看著那滴水。
好久沒有動,車門在她身後合上。
程老沒有上她的這輛車。
他坐上了停在前面的另一輛車。
那輛車先她們一步啟動,前車燈在雨幕里劈開兩道白光。
"跟前面那輛。"
尤清水的聲音從后座傳出來。
"好。"
老張應了一聲,掛檔。
兩輛車一前一後,緩緩地駛離了三號樓的停車場。
車窗外,雨越下越大。
整座西山,被這場毫無預兆的暴雨,徹底澆透了。
回到雲水後。
尤清水把身上的衣物脫下來,換上睡衣。
手機連著震了七八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京城塑料姐妹花"群聊消息99+。
周蔓的單獨消息17條。
蘇晚的單獨消息9條。
母親嵐秀的未接來電3個。
父親尤卓的未接來電1個。
尤清水在沙發上坐下來,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她閉了一會兒眼,大概三十秒。
然後翻過手機,先撥給了嵐秀,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水水——"
嵐秀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急切。
"你那邊還順利嗎?打了好幾個電話都不接,媽擔心你。"
"媽,我沒事。"
尤清水開口,聲音很平。
"時輕年失憶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什麼……意思?"
"腦部受到重創,引發的完全逆行性遺忘。"
尤清水的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的,好似在陳述一份病歷摘要。
"他不記得過去的事了。不記得任何人。"
"包括我。"
"我和他分手了。"
嵐秀沒有出聲。
尤清水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極輕的、布料摩擦的聲響。
是她母親捂住了話筒,扭頭在跟旁邊的人說什麼。
幾秒後,尤卓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隔著手機聽不太清楚,但語調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