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抬起杯子。
"謝謝爸。"
周蔓的杯子也舉了起來。
"清水,祝你在英國拍戲順利,劇組的人都聽你的話,導演天天誇你,男主角超帥——"
"蔓蔓。"
蘇晚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說錯了嗎!"
尤清水笑出來了。
"沒錯。"
"祝你在那邊——"
周蔓的聲音頓了一下。
她本來想說"祝你在那邊遇到一個更好的"。
但這句話到了嘴邊,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睛。
"祝你在那邊,身體倍棒,心情倍好,賺的錢倍多。"
"笑了,找我們。"
"哭了,也找我們。"
"好。"
尤清水的聲音很穩。
蘇晚把杯子舉起來,那雙溫軟的眼睛裡蒙著一層水汽,但她笑著。
"清水,我不會說什麼大話。"
"你就……好好的。"
"我們等你回來。"
時輕寒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果汁杯,學著大人的樣子伸過去。
"姐姐。"
他小聲地叫她。
"嗯?"
尤清水抬頭。
"我也敬你。"
小男孩認真地看著她。
"祝姐姐一路順風。"
尤清水把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碰他的果汁杯。
"謝謝小寒。"
六隻杯子在餐桌上方輕輕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聲。
整整一頓飯,沒有一個人提到那三個字。
時輕年。
這個名字像是被所有人默契地從這一晚的空氣里剝離了。
「小寒。」
尤清水在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叫他。
"嗯?"
"姐姐這次出去,可能一年,也可能更久。"
"下次見你,你就該是初中生了。"
時輕寒放下筷子。
他坐得端端正正。
"我會努力學習。"
他無比認真地說。
"我會長高。"
尤卓在旁邊笑出了聲。
"長多高?"
"至少一米八。"
小男孩認真地報出這個數字。
"姐姐回來的時候,我要能保護姐姐。"
尤清水的手在桌下攥緊了一下。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腦袋上那一頭軟軟的黑髮。
"好。"
"姐姐等你。"
飯吃到九點。
尤卓和嵐秀帶著時輕寒去了別墅二樓的書房。
尤清水提前把她小時候的照片都翻出來放在那裡,讓他看一看。
尤清水從落地窗那邊推開門,走到花園裡。
周蔓和蘇晚跟了出來。
夜裡的空氣涼,尤清水把一件針織外套披在身上。
花園中央有一張白色的鐵藝長椅,三個人擠著坐下。
晚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跟你說的事,記住了嗎?」尤清水看著周蔓,神色很認真。
「記住了記住了,」周蔓挽住她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上,「我的大小姐,你這段時間叮囑八百遍了。放心吧,你姐們我雖然看著大大咧咧,心裡有數著呢。再說了,不是還有晚晚看著我嘛。」
蘇晚在一旁點頭,拉住尤清水的另一隻手:「我會看好蔓蔓的,你放心去。」
尤清水又重複交代了幾句,讓她小心家裡人,做任何事都留個心眼,尤其是她那個大姐。千萬不要在暴雨的夜裡開車出門,小心別人動手腳。
「行了,」周蔓直起身,捏了捏她的臉,「知道你現在會算命,你說的話,我肯定當聖旨聽。別小瞧我,我沒那麼容易被人算計。」
尤清水笑出了聲。
她伸手,把兩個人一起摟進懷裡。
"我會想你們。"
尤清水的聲音低低的。
"我們也會想你。"
蘇晚和周蔓同時齊聲開口。
三個人相視,然後一起笑了。
那種笑裡帶著一點濕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彼此祝福的鬆快。
十點半。
家宴散場。
尤卓和嵐秀送時輕寒到門口。時鴻策派來的司機已經在別墅外等著了。
"小寒。"
尤清水彎下腰,正對著他的臉。
"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
"嗯。"
時輕寒忽然撲過來,兩條小胳膊緊緊地圈住她的脖子。
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肩膀上。
"姐姐早點回來。"
尤清水的手頓住了半秒。
然後回抱住他。
"好。"
車開走以後,周蔓和蘇晚告別後也走了。
車燈遠去。
尤卓和嵐秀回臥室休息了。
整座別墅重新安靜下來。
尤清水在客廳站了一會兒。
她拿起了車鑰匙。
"媽——"
她朝樓上喊了一聲。
"我出去一下。"
"這麼晚——"
嵐秀的聲音從樓上傳下來,隨即停住了。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
"路上小心。"
"好。"
夜裡十一點。
尤清水的車開進了星河灣小區的地庫。
她拿著門禁卡刷開電梯。
三十二層。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那種既熟悉又已經陌生了的氣息撲面而來。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尤清水停在那扇門前。
她有一個多月沒回來過了。
自從她被綁架之後,她就再沒有踏進過這裡一步。
這套公寓,她已經通過中介從原房東手裡買了下來。
這個承載了她和時輕年無數回憶的屋子,現在完完全全屬於她了。
門推開的一瞬間。
那股屬於兩個人的生活氣息緩緩地從門縫裡湧出來。
尤清水伸手打開了玄關的燈。
整個客廳的燈亮了起來。
一切都跟她記憶里一模一樣。
尤清水在玄關站了很久,才換鞋走進去。
她這次回來,是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
她從儲物間裡找出幾個大紙箱和防塵布。
然後,她開始動手。
從書架上的書開始,一本一本拿下來,用軟布擦掉上面的灰,整整齊齊地碼進箱子裡。
大多是她的專業書,但也夾著幾本他買的籃球雜誌。
她把家具一件一件地用防塵布蓋好。沙發、茶几、電視櫃……白色的防塵布落下,像給這些記憶蓋上了一層雪。
最後,她走進了臥室。
那張他們睡過無數次的床,床單還是她離開前鋪的,有一點皺。她伸手,把褶皺一點點撫平。
指尖划過他睡過的那半邊枕頭,布料有點涼。
她俯下身,把臉埋了進去,似乎還能嗅聞到屬於他的味道。
薄荷,陽光,松木,混合著。
一下子把她整個人都包裹住。
她閉著眼,很用力地呼吸著,像是要把這最後一點屬於他的氣息,全都吸進肺里,刻進骨頭裡。
她就這麼趴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把床也用防塵布蓋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臥室中央,環顧四周。
整個屋子都被白色覆蓋了,像一個沉睡的巨大的繭。
該收的都收了。
該蓋的都蓋了。
她轉身走向玄關,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
停住了。
尤清水的指尖在冰涼的金屬把手上頓了兩秒。
她忽然偏過頭,看向臥室的方向。
那個柜子。
時輕年以前跟她說過的一句話。
「保證書我早寫好了,就壓在柜子最底下那層。你沒說要看,我就沒拿出來。」
他口中提的「保證書」,是兩人戀愛第一天時,尤清水為了讓他接受自己對他提供的物質幫助,就說投資他。
並要他寫一份保證書,保證以後賺錢了數倍的回報她。
他說好。
"等後面再看。"
她當時是這麼說的。
防塵布剛蓋上去,她又掀開了一角。
床頭櫃旁邊那個矮櫃,最底層的抽屜很少打開。
她蹲下來,拉開抽屜。
手指撥開幾本筆記本,摸到了最底層。
不是紙。
是一張內存卡。
很小的那種,micro SD,夾在一個透明的塑料小卡套里。
尤清水把它拿出來,翻過來看了看。
卡套上貼著一小條撕下來的便簽紙,上面是時輕年很用力的字跡。
"給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