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突然覺得,兩人之間空白的這三年,絲毫沒有被浪費。
三年。
她用三年去拿影后、修學位、建傳媒公司,盡全力的提升自己。
而他也用三年,讓自己從那個被父親隨便擺布的長子,變成了真正有能力做出選擇的人。
他選了。
選擇走向她。
不是一項交易的附屬品。
不是一場妥協之後的"退而求其次"。
是在看清了所有代價之後,果斷地、毫不遲疑地,走向她。
尤清水什麼都沒有說。
她笑了。
笑容從嘴角開始彎起來,慢慢地往眼底蔓延。
她的眼尾彎下去的弧度極輕極柔,瞳孔里映著十九層的暖光和遠處星子碎銀般的輝,整張臉在海風裡被吹得通透。
她沒有刻意收斂。
沒有用任何技巧去修飾這個笑。
它就是這樣出來的。
燦爛的,完整的,不設防的美好。
海風在這一刻像是被誰按下了暫停。
平台邊沿的光把她裙擺上那層奶杏色的絨面照得幾乎發白,長發從肩後被吹起來又落下去,發梢擦過她自己的嘴角。
而她就那樣笑著看他。
時輕年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那零點幾秒里猛然收縮,虹膜邊沿那圈湛藍色像被誰從內部點燃了,亮得失控。
呼吸斷在喉嚨中段。
從頭皮到腳底,像有一道電流直直地劈下來,劈得他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每一寸肌肉都繃緊了。
心跳漏了整整兩拍之後,以一種近乎暴力的頻率重新砸回來。
他想抱她。
把她整個人攬進來,讓她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讓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冷香被他的體溫捂熱。
這個念頭從他的胸腔里竄出來的速度快過他的理智。
手臂甚至已經動了,前臂的肌腱在袖管底下繃出了一條線,五指張開了一半。
然後他停住了。
指骨在半空中蜷回去,攥成拳。
他們還沒有。
還沒有任何明確的東西。
她只是對他笑了。
他不能因為一個笑就失了分寸。
不能讓她覺得他輕浮。不能讓她覺得他把她的善意當作了某種允許。
時輕年的喉結滾了一下,滾得很重。
他幾乎是用了全身的自制力,把那隻已經抬起來的手收回到身側。
然後他把臉別開了。
側頸到耳根的那一片皮膚在夜色里都遮不住那層燒上來的紅。連耳廓的軟骨都是燙的,像剛從火里撈出來。
他不敢看她。
盯著欄杆外那片黑色的海面,下頜繃得發緊,牙關在腮幫子底下咬出了一道極淺的稜線。
輕咳了一聲。
又咳了一聲。
"……風大了。"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從嗓子上刮過。
"不能吹太久。會著涼。"
尤清水看著他這副快要炸開的模樣,笑意在眼底又濃了一層,卻也沒有繼續逼他。
"嗯。"
時輕年終於把臉轉回來了一點,但視線只敢落在她的肩膀以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
"要不要……去一個地方坐坐。"
"我有個花房。在這層的另一邊。"
尤清水挑了一下眉。
"海上的花園?"
時輕年的耳根又紅了一度。
"……溫室。"他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極罕見的侷促。"花了點功夫弄的。種了些東西。"
"你種花?"
尤清水的語氣裡帶了一點真切的好奇。
時輕年沒有否認。
只是抿了一下嘴,像是覺得"種花"這兩個字從自己嘴裡說出來實在有些怪異,卻又沒辦法反駁。
"去看看?"
尤清水的指尖在裙面上彈了一下。
"好。"
時輕年在前面帶路。
兩個人從露天平台往回走,穿過了那道擋風屏,重新進入十九層的室內通道。
通道的地面換成了深色的大理石,每隔三步鑲嵌一盞低矮的壁燈,光線收斂,把兩人的影子拖得極長。
走了大約三分鐘,時輕年在一扇沒有標識的門前停下來。
"以後。"
他忽然開口。
停在門前,沒有立刻去碰門把。
"叫我名字。"
尤清水的步子收住。
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
通道里的壁燈從側面打在他的臉上,把他高挺的鼻樑和深邃的眼窩之間那道陰影切得極分明。
他的耳根上的紅還沒有完全褪下去。
但這一刻他的眼睛是直直看著她的,沒有躲。
"別叫小時總了。"
"太遠。"
尤清水在這片暖光里歪了一下頭。
她的長髮從肩頭滑下去,垂在胸前。
她喚了一聲。
"輕年。"
聲音不重,尾音往下墜了一點,帶著一種被咬住了又鬆開的甜。
時輕年的瞳仁顫了一下。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和從任何其他人嘴裡出來的都不一樣。
它是活的。
帶著溫度,帶著她獨有的會讓人耳朵發癢的調子。
他的呼吸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嗯。"
應了一聲。
"那你也叫我的。"
尤清水看著他。
"清水。"
時輕年的嘴唇開合。
這兩個字在他的舌尖上停了一瞬。
"清水。"
第二遍。
帶了一點笑意。
他轉過身,把門推開了。
暖意從門縫裡湧出來,裹著一股被水汽潤過的濃郁花香。
並不是單一的某種花,而由很多種氣息混合在一起之後被溫室的恆溫系統均勻地散發出來的,層次分明的芬芳。
尤清水邁步走進去。
眼前的空間比她預想的大得多。
整座溫室是一個弧形的穹頂結構,頂部的玻璃被做成了曲面,外面的星空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面上投出了一片一片細碎的光斑。
兩側的花架用深色的鐵藝搭成,攀爬著各式各樣的藤蔓。
尤清水的視線從入口處開始往裡掃。
最近的一架上是一叢月季。
花瓣從外層到內層呈現出一種極微妙的漸變,外圈是接近白的淺粉,越往裡越深,到花心處變成了一種近乎絳色的濃艷。
再往裡走,是一株半人高的梔子,花苞已經開了大半,乳白的花瓣微微卷著邊,散發出甜香。
更深處,有幾盆她一時叫不上名字的蘭科植物,花莖從葉叢中抽出來,頂端掛著兩三朵小而精緻的花,顏色是極淺的鵝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