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國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盡頭水房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許南轉過頭,盯著站在門邊的魏野。
魏野整個人繃得很緊,胸膛起伏得厲害,垂在身側的雙手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直冒。
「怎麼了?」
許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那個陸首長跟你單獨在屋裡說什麼了?我看他剛才看你的樣子都不對勁,看我也怪怪的,還讓我叫他陸伯伯。」
魏野沒出聲。他反手抓住許南的手腕,力道比平時大得多,掌心裡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許南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半步。
「進屋。」魏野嗓音發乾,啞得像吞了沙子。
兩人回到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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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漢昭掛著點滴,睡得很沉,呼吸聲均勻。
魏野把病房門關上,順手按下了反鎖的插銷,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他轉過身,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地喘息了兩下。
那雙眼此刻布滿了紅血絲,透著讓人心驚的脆弱。
許南嚇了一跳。
她從來沒見過魏野這副模樣。
哪怕是面對持刀的刁二,魏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更別提紅眼眶了。
「到底出啥事了?你別嚇我。」許南走過去,雙手捧住他的臉。
魏野垂下眼帘,看著許南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
「南南。」他喉結滾了滾,吐出幾個字,「我找到家人了。」
這幾個字砸在病房裡,砸得許南半天沒回過神。
找到家人了?
許南腦子轉得飛快。
她想起剛才陸戰國進門時的反應。
那個肩膀上扛著將星的大首長,那張不怒自威的臉,那高挺的鼻樑,那寬闊的肩膀。
再看看眼前的魏野。
許南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滾圓。
「是……是剛才那位陸首長?!」
魏野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許南覺得腿有點軟。
她往後退了半步,靠在旁邊的白牆上,大口喘氣。
「這怎麼可能?他是省軍區的大首長,你是向陽村長大的。這中間隔著十萬八千里啊!」
魏野走上前,拉著許南走到靠窗的彈簧沙發前坐下。
他把剛才在會診室里,陸戰國放的那段錄音,原原本本地給許南學了一遍。
許南越聽越生氣。
她心疼。
疼得像是有把鈍刀子在割她的肉。
魏野本該是軍區大院裡長大的天之驕子。
他親爹是大首長,他本該有大好的前程,不用去西南邊境拿命拼那點津貼,不用受那三十年的窩囊氣。
「他們怎麼敢的啊!」許南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你親娘呢?她知道你還活著嗎?」
魏野搖了搖頭。
「陸首長說,我親娘以為自己生了個死胎,自責了三十年。」
說到這裡,魏野一直強壓著的情緒終於決堤了。
他是個鐵打的漢子,流血流汗不流淚。
可一想到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因為別人的惡毒,抱著一個死胎哭了三十年,他這心裡就堵得慌,疼得喘不上氣。
魏野突然彎下腰,雙手環住許南的腰,把臉埋了過去。
許南脖子上還有被刁二拿刀劃出來的血痕,剛結了血痂。
魏野哪怕在這個時候,潛意識裡還記著護著她。
他的頭偏了偏,避開了那道傷口,把下巴擱在許南完好的那一側肩窩裡。
滾燙的呼吸打在許南的衣領上。
許南感覺到肩膀處的布料濕了一片。
魏野哭了。
沒有聲音,只是寬闊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三十年受的委屈,打落牙齒和血吞的苦楚,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許南心酸得一塌糊塗。
她抬起手,一下一下地順著魏野的脊背。
「別難受,魏野,別難受。」
許南柔聲哄著,像哄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老天爺長眼了,沒讓你這輩子稀里糊塗地過去。」
「你不是沒人疼的野草,你親爹找來了。他是個大英雄,你也是個大英雄。你們父子倆長得真像。」
魏野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收緊了手臂,把許南抱得更緊了些。
「南南,我其實挺害怕的。」
魏野的聲音從她肩窩裡傳出來,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怕這一切都是假的。我怕那個錄音機里放出來的聲音是他們搞錯了。我怕明天一早醒過來,我還是向陽村那個沒人要的魏老三。」
許南捧起他的臉。
那張冷硬的臉上,眼眶通紅,眼角還掛著沒擦乾的水漬。
許南拿大拇指蹭掉他眼角的淚,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不會的。你看看陸首長看你的樣子,那是看親兒子的模樣。他連夜從向陽縣趕過來,就是為了看你一眼。他把爺爺安排進高幹病房,就是不想讓你分心。」
許南捧著他的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魏野,苦日子熬到頭了。以後有人給你撐腰了。」
魏野深吸了一口氣,把許南按在自己胸口。
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許南覺得無比踏實。
兩人在窗邊坐了一會兒。
魏野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他站起身,走到臉盆架前,拿涼水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他剛毅的下巴往下滴。
他拿毛巾胡亂擦了兩把,轉頭看向病床上的許漢昭。
「爺爺這病得慢慢養。」魏野走回許南身邊,「等爺爺的病情穩定了,陸首長說帶我回軍區大院。南南,你跟我一起去。」
許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角。
「我去合適嗎?那是軍區大院,你親生父母家。我一個離過婚的鄉下女人……」
「胡說八道什麼!」
魏野臉一沉,直接打斷了她的話,「你是我魏野明媒正娶的媳婦!誰敢說半個不字?我爹要是嫌棄你,這大院我不進也罷!」
許南被他這護短的軸勁兒逗笑了,心裡那點自卑瞬間煙消雲散。
「行,我聽你的。你去哪,我去哪。」
病房裡安靜下來。
晨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