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出來好。」
許南點點頭,「剛開始過日子難免手忙腳亂,缺什麼少什麼,隨時上我這兒來拿。」
陸正華站直身子,收起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大嫂,謝了。」
「行了,人我送到了。營里下午還有連隊考核,我得趕緊回去。」
陸正華走到後院,衝著正在幫秦芳洗大蔥的石頭招了招手。
「石頭,哥走了啊。你在這兒好好干,聽大嫂的話。要是敢偷懶,回頭我收拾你。」
石頭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得筆直。
「正華哥放心!我肯定好好干,不給您丟臉!」
陸正華走後,鋪子裡又忙碌起來。
有了石頭加入,許南和秦芳的壓力驟減。
這小伙子確實像陸正華說的那樣,眼裡有活。
重物他全包了,剁骨頭、洗大腸這種費體力的活,他幹得又快又乾淨。
到了中午飯點,許南特意讓秦芳切了盤厚厚的滷五花肉,又盛了一大碗白米飯端到石頭面前。
石頭看著那盤泛著紅亮光澤的肥肉,咽了口唾沫,卻不敢動筷子。
「吃啊,愣著幹嘛?」
許南拿著抹布擦桌子,「到了咱們這就當自己家。乾的是力氣活,不吃飽怎麼行。」
石頭眼眶有些泛紅,猛地扒了一大口米飯,連著嚼了幾下,聲音有些哽咽。
「南姐,我長這麼大,還沒吃過這麼香的肉。」
「以後天天有得吃。只要你肯下力氣,姐保管你頓頓吃肉。」
——
紅星招待所後院庫房。
郭雪婷正踩著個小板凳,把剛洗好曬乾的幾摞白床單抱起來,整齊地碼放在木架子的最上層。
庫房裡光線有些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樟腦丸混著肥皂的清香味。
她幹活很賣力。
自從在娘家住了一陣子,又在街上親眼見識到外頭的險惡,她這心境算是徹底變了。
以前在朱家,她像個陀螺一樣圍著灶台和婆婆轉,最後落得個裡外不是人。
現在她想明白了,女人手裡必須得有錢。
哪怕每個月只有二十八塊錢的臨時工工資,這也是她挺直腰杆的底氣。
剛把最後一條枕巾鋪平,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招待所前台的正式工張紅梅推門進來。
她靠在門框上,手裡抓著一把炒南瓜子,嗑得咔咔響,瓜子皮直接往水泥地上吐。
「小郭,先別忙活了。」
張紅梅抬了抬下巴,「劉主任叫你去趟前廳辦公室。」
郭雪婷從板凳上下來,拍了拍藍布罩衫上的灰。
「劉主任找我什麼事?」
「我哪知道。」
張紅梅翻了個白眼,把手裡的瓜子殼一扔,「趕緊去吧,主任臉拉得老長,估計沒好事。」
郭雪婷心裡咯噔一下。
她把手裡的記帳本合上,跟著張紅梅穿過走廊,來到前廳的辦公室。
劉主任正坐在寬大的紅漆辦公桌後頭,手裡端著個印有「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
她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葉梗,吸溜喝了一口,隨後「呸」的一聲,把嚼碎的茶葉渣吐進了腳邊的痰盂里。
聽到腳步聲,劉主任抬起頭,把桌上的硬殼帳本「啪」的一聲摔在桌面上。
「小郭,你過來。」
劉主任板著臉,沒給好臉色。
郭雪婷走上前。
「昨天進的那批勞保用品,是你和紅梅一起盤的庫吧?」
劉主任手指敲著帳本,「今天早上我去查數,數目對不上。少了三條嶄新的白毛巾,兩塊上海牌香皂,還有半斤高碎茶葉。」
郭雪婷愣住了。
「這不可能啊。」
她趕緊分辯,「昨天入庫的單子我核對了兩遍,數目全都對得上。盤完之後,我就把庫房的門鎖了。」
張紅梅在旁邊拉了張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陰陽怪氣地插嘴。
「小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昨天盤完貨我就回前台值班了。
那庫房的鑰匙可是一直掛在你腰上。下午就你一個人在裡頭打掃衛生,現在東西沒了,你跑來裝糊塗?」
郭雪婷轉過頭看著張紅梅,氣得臉都紅了。
「張姐,你別亂扣帽子。我一直在庫房理床單,壓根沒碰過那個放勞保用品的柜子!」
劉主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打斷了郭雪婷的話。
「行了,別吵吵。」
劉主任把茶缸重重地擱在桌上,「鑰匙在你手裡,人也在庫房裡待著。東西不翼而飛,這事你不負責誰負責?」
張紅梅往郭雪婷跟前湊了湊,壓低嗓門,但那聲音剛好能讓整個辦公室聽見。
「小郭啊,我可是聽說了。你剛帶著閨女搬回筒子樓,你那個婆婆和小叔子摳門得很,連口肉都不給吃。你這手裡緊巴,一時糊塗拿點東西回去貼補家用,也是人之常情。趕緊認個錯得了。」
郭雪婷氣得渾身發抖。
她郭雪婷從小在軍區大院裡長大,就算是後來嫁給朱濤過得再窮酸,也絕不幹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
「沒拿就是沒拿!」
郭雪婷挺直了背,直視劉主任,「主任,這可是公家財產。既然丟了,那咱們就報保衛科!讓保衛科的人來搜,搜我的兜,搜我的包,或者直接去我家搜!要是我拿的,我直接捲鋪蓋走人!」
聽到「保衛科」三個字,劉主任和張紅梅對視了一眼,眉頭瞬間皺緊。
其實劉主任心裡跟明鏡似的。
張紅梅平時手腳就不乾淨,前台少個原子筆、缺本信紙那是常有的事。
但這批東西實在有些多。
更何況,張紅梅她親舅舅是上頭後勤處的處長。
劉主任根本不敢查她。
現在總得找個人把這帳面抹平。
郭雪婷這個臨時工,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劉主任沉下臉,拿出領導的架子。
「小郭!你鬧什麼鬧!」
劉主任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屁大點事,你嚷嚷著找保衛科,是不是嫌咱們招待所的名聲太好了?真把保衛科招來,鬧得滿城風雨,今年那個『先進集體』的流動紅旗咱們還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