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風的窩棚里,黑得連手指頭都看不清。
秦芳整個人縮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那條破棉被被她緊緊裹在身上。
風順著牆縫往裡灌,凍得人骨頭縫裡都冒著涼氣。
她緊閉著雙眼,額頭上全是大顆大顆的汗珠。
「媽!我餓……」
「吃什麼吃!你個拖油瓶還想吃肉!老娘打死你!」
「這是我的肉!你鬆手!」
大龍的叫罵聲和小寶怯生生的抽泣聲在秦芳的腦子裡亂串。
王麗舉著那個破笤帚疙瘩,一下接一下地往小寶身上抽。
小寶趴在地上,雙手護著頭,嘴裡還在嚼著那塊沾滿灰土的豬頭肉。
秦芳想衝過去拉開王麗,腳下卻怎麼也邁不動步子。
「小寶!別打我的小寶!」
秦芳猛地睜開眼,直接從木板床上坐了起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伸手一摸,腦門上全是冷汗。
窩棚外頭還沒亮天,四周靜得出奇,偶爾有野貓叫上兩聲。
秦芳呆坐在床上,再也沒有半點睡意。
那十五塊錢交到李淮波手裡了,可她這心裡卻越來越不踏實。
李淮波真會拿那錢去買肉給小寶吃?
王麗那脾氣,見了錢能給曉梅交學費?
秦芳越想越心驚,越想腦子越亂。
她乾脆掀開破被子,摸黑套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褂子。
不睡了,去幹活。
只有幹活,手腳動起來,她這腦子才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天都還沒亮,文化路上根本沒人,許記滷味鋪的門板關得嚴嚴實實。
秦芳縮著脖子走到鋪子跟前,在石階上蹲了下來,雙手揣在袖筒里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後院傳來動靜。
石頭打著哈欠,端著搪瓷盆走到院子裡的水槽邊刷牙。
他洗了把臉,拿毛巾擦著脖子往前頭鋪子走,準備把門板卸下來通風。
手剛碰到門閂,外頭突然傳來「篤篤」兩聲輕敲。
石頭一個激靈,瞌睡全醒了。
這才幾點?哪有這個點來買滷肉的。
石頭多了個心眼,順手抄起門後那根粗木棍,貼在門板上聽動靜。
外頭沒聲了,只有風颳過的聲音。
石頭猛地拉開門栓,一把拉開木門,舉起棍子就往外探頭。
「誰!」石頭大吼一聲。
蹲在台階上的黑影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站了起來。
「石頭,是我!」秦芳凍得嘴唇發紫,連聲音都在打顫。
石頭舉在半空的棍子停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跟前的人,趕緊把木棍扔到一邊。
「秦姐?你這大半夜的不睡覺,跑鋪子門口蹲著幹啥!」
石頭一邊說,一邊趕緊把秦芳往屋裡拉。
「外頭風這麼硬,你也不嫌凍得慌,趕緊進來!」
秦芳跟著進了屋,手腳僵得都不聽使喚了。
「這幾點了?」秦芳問。
「剛過五點!」石頭把門重新掩上,轉頭看著她,「南姐不是說了,讓你早上六點半以後再來,這還有一個多小時呢!」
秦芳搓了搓凍僵的手,低下頭避開石頭的視線。
「我年紀大,覺少,早早就醒了。」
「想著在家裡閒著也是閒著,乾脆早點過來把豬下水處理了,省得一會開門來不及。」
秦芳說著就往後廚走,伸手去解掛在牆上的白圍裙。
石頭站在原地,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天天在村里看人臉色,秦芳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根本騙不過他。
「秦姐,你昨天去看孩子,是不是碰上啥事了?」石頭跟進後廚,順口問了一句。
秦芳解圍裙的手頓了一下。
「沒……沒啥事,孩子挺好的。」
秦芳背對著石頭,趕緊把圍裙繫上,轉身端起旁邊的一大盆生大腸就往水槽走。
「你別管我了,去干你的活吧。」
石頭見她不肯說,也不好死皮賴臉地追問。
「那你別用涼水,熱水瓶里有昨天燒好的開水,你兌著洗!」石頭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轉身去前頭擦桌子了。
後廚里,秦芳打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沖在滿是肥油的大腸上,她卻連戴膠皮手套都忘了。
一雙手直接泡在涼水裡,機械地搓洗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還是筒子樓里那一幕。
小寶臉上那通紅的巴掌印,大龍搶肉的動作,還有李淮波把錢揣進兜里的嘴臉。
「刺啦——」
大鐵鍋里燒的熱油飛濺出來,一滴落在秦芳的手背上。
秦芳卻連躲都沒躲,拿著鍋鏟在鍋里亂攪。
一直忙活到早上七點半,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文化路上開始有推著自行車去上班的工人。
魏野蹬著二八大槓,穩穩噹噹地停在鋪子門口。
他先下車,打好腳撐,這才繞到後頭,雙手扶著許南的腰,把她抱了下來。
「回去路上騎慢點。」許南理了理圍巾,催促他。
「知道。」魏野盯著她,「在鋪子裡別碰重東西,中午讓石頭給你打點好飯吃,別糊弄。」
許南推了他一把,「趕緊回營里,一會遲到了。」
看著魏野騎車走遠,許南才轉身掀開門帘進屋。
鋪子裡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空氣里瀰漫著熟悉的滷料香味。
石頭正坐在櫃檯後面算著昨天的碎帳。
「南姐早。」石頭抬頭打招呼。
許南點點頭,視線越過櫃檯往後廚看。
秦芳正背對著外面,站在大木案板前切蔥花。
許南走過去,剛要開口打招呼,就發現不對勁。
案板上的蔥花切得亂七八糟,有大有小。
最關鍵的是,秦芳手裡的菜刀幾次都差點切到大拇指。
許南快走兩步,一把按住秦芳拿刀的手腕。「秦姐!」
秦芳猛地一抖,手裡的菜刀掉在案板上。
她轉過頭,許南這才看清她的臉。
臉色煞白,連一點血色都沒有,眼底下掛著兩團濃重的青黑,整個人看著比昨天老了十歲。
「南……南南,你來了。」秦芳慌亂地去擦手。
許南把菜刀拿到一邊,拉著秦芳的胳膊就往外走,「你這狀態不對勁。別幹了,過來坐。」
許南直接把秦芳拉到前廳,按在一張空桌子的凳子上。
石頭聽見動靜也湊了過來。
「我就說秦姐不對勁。」石頭在圍裙上擦著手,「早上五點不到就蹲在咱鋪子門口,凍得跟冰棍似的,非說自己覺少睡不著。」
許南皺起眉頭,盯著秦芳。
「秦姐,昨天你去機械廠家屬院看孩子,到底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