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身子一扭，直接躲開魏野的手。她兩隻手死死扒著床沿，小短腿用力蹬了兩下，直接撲到了許南腿邊。
她用臉蹭了蹭許南的褲腿，把魏野晾在另一頭，看都不看一眼。
魏野收回手。他看著女兒這黏人的樣子，沒脾氣。
「這小沒良心的。」魏野站起身，把搭在臉盆架上的干毛巾扯下來，遞給許南。
許南接過毛巾，把腳上的水擦乾。
水溫泡得剛合適，腳底的酸脹感退下去不少。她把毛巾扔進木盆里，穿上拖鞋。
魏野彎腰端起木盆：「我去把水倒了，順便沖個澡。你先帶她睡。」
許南點頭，脫了外衣，掀開被子一角躺下。
寧寧見許南躺好，手腳並用爬過去，一頭扎進許南懷裡。小孩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許南把被子給她蓋好。寧寧小手揪著許南睡衣領口的扣子，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但還強撐著不肯閉眼。她怕一閉眼，媽媽又不見了。
許南一手護著她，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外頭風大，拍打著窗戶玻璃。屋裡暖氣足，熱乎乎的。
二十分鐘後，魏野擦著頭髮推門進來。他換了身乾淨的軍綠色跨欄背心和長褲。
他把毛巾掛在門後的架子上，走到床邊，掀開另一側的被子躺下。
床墊往下陷了陷。
魏野轉頭看過去。寧寧還沒睡熟，聽到動靜，眼睛睜開一條縫。
魏野看著許南眼底的疲態，知道她今天累了一天。他伸過手去，想把寧寧接過來，讓許南能翻個身好好睡。
「來，爸爸拍拍。」魏野壓低聲音。
寧寧小身子一翻，直接背對著魏野。她把臉埋在許南胸口，手揪緊了許南的衣服。
「媽媽拍。」寧寧聲音含糊，吐字卻很堅決。
魏野的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許南沒忍住，輕笑出聲。她把寧寧摟緊了點，給魏野使了個眼色，讓他別折騰了。
「行，媽媽拍。」魏野翻了個身，平躺著，雙手枕在腦後。
魏野也沒再堅持接手。
屋裡安靜下來。沒多久，寧寧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許南的手停了下來，她往魏野那邊靠了靠，也沉沉睡去。
夜色漸深，窗外冷風呼嘯，把樹枝颳得沙沙作響。
魏野平躺在床上，側過頭。
許南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寧寧窩在許南懷裡，小手攥著許南睡衣的第一顆扣子。母女倆睡姿出奇的一致。
魏野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她們。
這兩年，許南生下雙胞胎，又忙著鋪子裡的生意。
人瘦了些，但精氣神還不錯，臉蛋也紅潤潤的，比以前在村里好多了。
魏野伸手，指腹貼著寧寧的額頭試了試溫度。不燙，燒是徹底退了。
寧寧在睡夢中哼唧兩聲，小嘴吧嗒一下，往許南胸口拱了拱。
魏野收回手，順手把許南肩頭的被角往上拽了拽。
他看著熟睡的妻女。
這是他魏野的媳婦，他魏野的閨女。
前三十年，他在死人堆里爬，刀尖上舔血，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過上這種熱炕頭、老婆孩子熱飯菜的日子。
心裡那股漲滿的感覺直往上涌。
許南想把許記做大，他這個當男人的，別的幫不上，跑腿找房子的事必須給辦妥。
鋪面大了，再多雇幾個人，許南就不用天天出去跑，也不用累得連抱孩子的力氣都沒有。
魏野掀開被子下床。他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沒穿拖鞋，怕弄出動靜吵醒許南。
他拉開房門，走到隔壁客房外。
門沒關嚴，留了條縫。裡面傳來承安打小呼嚕的聲音。
沈蘭睡在旁邊，一隻手還搭在承安的肚子上。
沈蘭睡得淺，魏野剛轉過身，客房裡的被子便動了一下。
「你要去哪兒？」
聲音不大，卻讓魏野停住了腳步。
他回頭看向床鋪。沈蘭已經睜開眼，半坐起來。承安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平穩，絲毫沒有被吵醒。
魏野壓低聲音：「沒去哪兒。看一眼孩子，順便下樓喝口水。」
沈蘭撐著床沿坐直，揉了揉眼睛。
「你剛才是不是又訓承安了？」
魏野站在門邊，沒吭聲。
沈蘭看著他：「我問你話呢。」
「說了兩句。」魏野低聲道，「男孩子不能總哭，得懂事點。」
沈蘭皺起眉：「他才多大？剛一歲多，連話都說不利索，你就讓他保護妹妹、遇到事不能哭。你小時候一歲多就上陣打仗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蘭掀開被子下了床，輕手輕腳走到他跟前：「你看寧寧生病，所有人都圍著她轉，承安被冷落了半天。他跑過去找媽媽，你不哄他就算了，還把他趕跑。孩子能不委屈嗎？」
魏野抿緊嘴唇。
「我就是覺得他是哥哥，以後得照顧妹妹。」
「以後是以後，現在他也是孩子。」沈蘭瞪著他，「你當爹的，不能因為他是哥哥，就什麼都要求他讓著妹妹。他也會難受，也會想讓你們抱。」
魏野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承安。
小傢伙睡得很熟，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剛剛哭得太狠，眼皮有些發紅，鼻尖也泛著紅。
沈蘭見他不說話，語氣放緩了些。
「你疼妹妹，這沒錯。可承安也是你兒子。別總把他當成小男子漢，他再懂事也才這麼點大。」
魏野喉結動了動。
「知道了。」
沈蘭這才滿意，把魏野打發回去睡覺。
「去吧，別在這兒站著了。明天不是還要拉練嗎？趕緊睡。」
魏野關上客房的門，腳步放得很輕，原路退回了主臥。
他推開門，屋裡黑著。許南和寧寧睡得很沉，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安穩，踏實。
魏野走到床邊，脫了外衣，掀開被子躺了進去。他平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枕在腦後。一閉上眼，沈蘭剛才在客房外訓他的那些話，一句句砸在腦子裡。
「他也會難受，也會想讓你們抱。」
魏野的喉結劇烈地滾了滾。
他側過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著許南摟著寧寧的輪廓，心臟突然像被一隻手狠狠揪了一把。
想讓人抱。
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陌生，又太刺骨了。
記憶瞬間被拉扯回幾十年前鄉下那個破敗的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