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算機房裡的指示燈連成一片閃爍的螢光,散熱風扇的轟鳴聲像一頭蟄伏在地下深處的巨獸發出的低吼。
林宇把那個換算出來的頻率數值寫在紙上。
十三點七赫茲。
恰好死死卡在能讓全球衛星鏈路和短波通信同時癱瘓的死亡窗口。
他靠在椅背上,整整半分鐘沒有更換姿勢。超算屏幕上的傅立葉頻譜圖還在緩慢刷新,那排隱藏在地磁噪聲最底層的微弱脈衝,正以一種令人膽寒的精確度跳動著。
每一個峰值的出現,都在無聲地宣告一個事實。
這玩意兒是被刻意調配出來的。
林宇腦子轉得飛快,把所有線索在意識里重新鉸接了一遍。他雙手重新搭上鍵盤,動用剛剛激活的最高權限,直接切入軍方絕密資料庫。
「檢索範圍擴大。」他對著麥克風下達指令,「用這個頻率特徵,對比國內過去三年的所有異常干擾歸檔。」
幾秒鐘後,屏幕上跳出兩份舊記錄。
一份在半年前,一份在三個月前。
林宇把這兩次事件的信號特徵提取出來,和東海地磁暴的波紋疊加在同一個坐標系裡。
三段相隔數月的波紋,在屏幕上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峰值、谷值、周期,沒有任何偏差。
林宇扯過一張空白的A4紙,拿起筆開始列時間線。
半年前,華夏啟動了大型核聚變實驗堆的首次點火。
三個月前,冷聚變反應堆在江海大學成功點火。
今天,華夏和M國兩支艦隊在東海海域進入實彈對峙,千鈞一髮。
三次時間節點,全碰上了。而且這三次時間間隔在瘋狂縮短,對方降臨的頻率正在快速提升。
林宇猛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他走到隔間牆邊那塊巨大的白板前,拔下記號筆的筆帽。
他利用自己少將的權限,調閱了部分軍方的資料庫,並查閱了在過去十年裡,華夏軍方捕捉到的所有異常飛行物觀測記錄。
他在白板上重重地點下第一個黑點。
北斗衛星系統全面組網成功的那一天。
第二個黑點,第一艘完全國產的航空母艦下水。
第三個黑點,高超音速武器首次帶彈試射。
接著是冷聚變,然後是今天的東海。
白板上的黑色圓點連成了一條向上攀升的曲線。
林宇停下筆,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這根本不是什麼高維文明出於好奇的善意觀察。
對方關注的焦點極其單一,單一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人類的軍事技術躍遷。
只有在人類亮出新武器、新技術,或者展現出巨大破壞潛力的關鍵節點,那個東西才會準時出現。
這是赤裸裸的盯梢。
林宇把記號筆扔在桌上,掏出加密手機對著白板拍了一張照,存入絕密相冊。
隨後他回到主控台前,打開太陽活動數據的反演模型,進行最後一步驗證。
他輸入了一個極其大膽的假設模型。
要在太陽磁繩最薄弱的節點上,用極小的能量精準引爆一場地磁暴,需要怎樣的物理基礎?
回車鍵按下。
超算集群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數萬個核心同時滿載。
三分鐘後,屏幕上跳出了精簡到極致的推演結論。
對方至少掌握了兩項核心技術。
第一,遠距離恆星磁場精密操控。
第二,無推進劑超高速動力系統。
林宇看著這兩行字。這兩項技術放在人類現有的物理學框架下,完全等同於神跡。
他之前在藏南密室里推斷對方領先人類三百年,現在看來,那個估計還是太保守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疊全新的信箋紙,擰開鋼筆,開始手寫報告。
這種級別的情報絕不能留在任何電子設備里,甚至不能通過內網傳輸。
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快速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
寫到最後一頁時,林宇的手腕頓住了。
他重重地在紙上寫下最終結論。
那個外部文明正在對人類進行有目的性的干預。
東海的地磁暴,是一場蓄意製造的壓力測試。
對方切斷了通信,製造了巨大的信息黑洞,把兩個擁有核武器的大國強行按在火藥桶上。
它想看看,當人類陷入絕對的猜疑鏈和生存危機時,會不會按下那個毀滅自身的按鈕。
這個結論讓林宇感到一陣深切的寒意。
對方不僅在評估人類的武器殺傷力,還在測算人類的行為邏輯和心理底線。
林宇把寫好的幾頁紙摺疊整齊,小心地塞進衣服內袋,貼著胸口放好。
他推開隔間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龍劍風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手裡捏著一個變形的紙杯,裡面的咖啡早涼透了。
「臉色不太好。」龍劍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宇沒接這茬,直接開口:「黃老現在在哪?」
龍劍風愣了一下,馬上掏出手機查閱行程調度:「金陵軍區總院。」
「我現在就要去金陵。」林宇語氣乾脆。
龍劍風沒有問為什麼。
他把手裡的紙杯精準地扔進兩米外的垃圾桶,掏出另一部專線手機:「我來安排直升機。十分鐘後停機坪見。」
機房深處,周主任拿著厚厚的調度表跑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遲疑和肉痛。
「林教授,超算這邊還要繼續算嗎?A區的氣動項目那邊催得很緊,如果現在能恢復……」
林宇看著他,語氣嚴肅得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所有運算記錄原地封存。清空緩存,拔掉物理連接線。網絡節點不留任何副本。」
周主任手裡的調度表捏緊了。清空緩存不留副本,這意味著剛才耗費的龐大機時全部變成了零。
氣動項目要重跑不說,連這裡究竟算過什麼都沒人知道。
他剛想開口爭取一下保留部分底層數據,但觸及到林宇那極其凝重的表情時,他猛地反應過來這背後的分量。
能讓一個掛著預備役少將銜、拿著最高權限的人半夜衝過來驗證的數據,絕對不是他這個級別能過問的。
那些遲疑瞬間煙消雲散。
「明白!我親自去拔線,保證不留任何痕跡!」周主任答得斬釘截鐵,轉身就朝主控機櫃跑去。
十分鐘後。
一架軍用直升機在基地停機坪上拔地而起,旋翼捲起狂風,一頭扎進還未破曉的夜幕。
林宇坐在後排機艙里,雙手揣在兜里,隔著衣服感受著那份手寫報告的厚度。
機艙內除了引擎的轟鳴聲什麼都聽不見。
他轉頭看向舷窗外。
天空黑得像一塊實心的鐵板,東方天際線的盡頭,只有一抹極淡的魚肚白正在艱難地往上滲透。
林宇的腦子還在高速運轉。
如果東海那場地磁暴真的是一次壓力測試,那測試的結果已經出來了。
華夏和M國都沒有開火,兩支艦隊最終選擇了和平脫離。
這個結果傳到那個東西那裡,對方會怎麼打分?
是會覺得人類這個物種還殘存著理智,暫時不具備徹底毀滅的威脅?
還是會覺得人類終究軟弱可欺,連面對絕境都不敢孤注一擲,從而繼續圈養觀察人類?
直升機在雲層上方猛地加速。
林宇揉了揉太陽穴,把腦袋的思維清空。
不管對方怎麼想,下一次的試探絕對不會太遠。
如果對方覺得切斷通信這種測試強度不夠,那下一次,還會只是簡單的信號干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