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林浩那股子中氣十足的暴躁，瞬間像被人按了靜音鍵，消失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不自在的咳嗽，還有含糊不清的嘟囔。
「你這臭小子……輪得到你來編排你老子了？」
「怎麼不輪到？」林宇靠在座椅上，整個人都放鬆下來，語氣里全是看好戲的悠然，「你上次朋友圈發了條吃飯的照片，背景可不像是我給你買的房子。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會在人家家裡吃飯？」
「我那是……去幫忙搬花盆！」
「搬花盆能搬到飯點上？」
「就……就剛好趕上了。」林浩的聲音在那頭飄忽不定，底氣明顯不足得很。
林宇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知道老頭子臉皮薄，真給逼急了，指不定要惱羞成怒。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林浩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語氣也變得正經了許多。
「我暫時得先回蘇北老家了。」
林宇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許，愣了一下。
「我之前和你提過，你奶奶的墳頭，走了十二年，沒人拔過草，沒人上過香。」林浩在那頭停頓了一下，似乎是點了根煙，傳來一聲輕微的打火機聲響，「這次路過就歇在花店，要走前……婉欣給我做了條魚，還打包了乾糧。」
後面這句話，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侷促和感激混合在一起的語氣說出來的。
林宇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林浩在那頭吸了口煙，繼續說：「你要是不方便過來老家，就去贛城找你媽，跟她一起過年，別一個人待著。」
林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些。
「爸，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年後有一個大動作，我走不開。」
林浩在那頭輕輕「嗯」了一聲，既沒追問，也沒埋怨。
曾經相隔十二年未見的父子之間，有些東西是不需要說出來的。
就在這股溫情剛剛瀰漫開的時候，林宇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里重新帶上了那種讓人牙痒痒的調侃。
「鄭姨既然給你做了魚，那我跟你說件事。」
林浩警覺地「嗯？」了一下，顯然沒跟上兒子的思路。
「你要是覺得合適，你倆早點把事情辦了。反正我婚房也給你準備好了，等你年後拿到駕照，車馬上給你安排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林浩的咆哮聲差點把手機聽筒震裂。
「林宇你這個逆子！！！你這是倒反天罡！！！」
林宇在這頭聽著老爹氣急敗壞的怒吼，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完之後，他收住了聲音，語氣重新變得溫和。
「爸，大年三十前早點回來。」
林浩在那頭也安靜了。
幾秒後，老頭子重重地哼了一聲，像是要把剛才的窘迫全都哼出去。
「知道了。」
兩人沒再多說。
快掛電話的時候，林浩又加了一句。
「注意身體，別把自己累垮了，臭小子。」
咔，通話結束。
林宇把私人手機放下，拿起那隻嗡嗡作響的加密手機，開始翻看未讀消息。
第一條來自魏靖海，措辭簡短，典型的軍人風格。
林宇回了一個字。
「是。」
魏靖海的回覆幾乎是秒回，這次是一條語音消息。
「林教授，我老魏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這回是真服了。這回兩邊是真差一點就開打了，你能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想到用那種老古董玩意兒穿透地磁暴，我老魏佩服的五體投地！」
緊接著，魏靖海又發來一條。
「林教授，那份報告你看了吧？」
林宇還沒來得及回復，魏靖海的語音又追了過來，這次的語氣里充滿了委屈和無奈。
「林教授你是不知道啊，咱們海軍現在還是太弱了。跟M國一個第三航母打擊群對抗，就得出動咱們整個東海艦隊的主力。就這樣，還有些咱們追都追不上的玩意兒在天上亂竄。這威脅是越來越大了啊！」
林宇聽懂了這位艦隊司令的暗示，哭笑不得地打斷了他。
「魏司令，年後我有大動作，到時候你得幫我才行。」
電話那頭的魏靖海一聽這話，精神頭立刻就來了，聲音都高了八度。
「林教授您說話！要人我給人，要船我給船，要設備我給設備！說實話咱東海艦隊的家當是有點寒磣，你看……」
「大傢伙肯定有你們的份。」林宇直接給了他一顆定心丸。
「好！好！林教授，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你先忙，祝你新年快樂！」魏靖海喜笑顏開地掛斷了電話。
魔都軍港，司令部辦公室里，剛剛掛斷電話的魏靖海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神情變得極其嚴肅。
林教授或許真的有辦法對付那些不屬於地球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南天門計劃》概念期刊，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林宇繼續往下翻消息。
第二條來自江海大學校長陳千仞。大意是感謝林宇帶飛江海大學，祝他新年快樂，同時用加粗的字體特別囑咐他「務必注意身體」。
第三條來自原數學與計算機學院院長、現任教務處長張國棟。消息很短：「新年快樂，好好休息。」
第四條來自搞新聞的錢文海教授，除了祝福他以外，還轉達了近百名被治療的癌症患者手寫的感謝書。
林宇看著那一筆一划寫就得字，以及癌症患者們喜笑顏開的合照，心頭的陰霾都仿若被春日的陽光碟機散。
緊接著是喬宇、傅天行、李明遠等幾位老教授發來的節日問候。
和林宇並肩戰鬥過的人，說什麼都不需要太多修飾，一句簡單的祝福就足夠了。
他繼續往下翻，一條微信消息從列表里跳了出來。
發送者的名字是「海棠」。
林宇點開來。
許永成的女兒許海棠發了一句：「小宇哥，新年快樂呀！」
後面還跟了一個小老虎拜年的調皮表情包。
林宇合上手機，後仰靠在柔軟的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萬家燈火。
不知不覺間，自己的身邊已經站了這麼多人。
學生、同事、長輩、軍人、被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患者、甚至一個只見過幾面的小姑娘。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期待。
他還有什麼理由，不去把天上那個不知名的東西，干碎了呢？
林宇輕輕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坐在前座開車的李文浩聽到。
李文浩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有些意外。
「林教授，您看起來……心情好了許多。」
林宇隔著座椅，拍了拍李文浩的肩膀。
「文浩，年後我有個大動作。」
李文浩詫異地偏過頭，臉上寫滿了好奇。
「您是說……要開始造那個大傢伙了？」
他很識趣地沒有直說「空天航母」那四個字。
林宇的視線越過車窗，望向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空。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地平線上鋪成一條璀璨的光帶，而在那光帶之上，夜空中最先亮起的一顆星，正安靜地懸在天穹中央。
「那不過是個開始罷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篤定。
「接下來，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