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站在灶台前,手裡的鍋鏟還沒放下。
蘇母手裡的蒜滾到了地上,停在她腳邊。
「你剛才說什麼?」
蘇晚關小火,走過去蹲下,把蒜瓣撿起來,放回母親腳邊的小筐里。
「我說,給你找對象。」
蘇母愣在那裡,半天才找回聲音。
「你這孩子,大過年的,拿你媽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蘇晚抬起頭。
油煙機轉個不停,鍋里酸菜魚的湯還在翻滾。花椒和干辣椒的味道鑽進鼻腔,蘇母平時最喜歡這個味,今天卻有點站不住。
「爸走十年了。」
蘇晚把最後一瓣蒜撿起來,聲音很穩。
「這十年,你一個人拉扯我長大。白天去超市上班,晚上回來做手工活。小學六年級那年冬天,你燒到三十九度五,還撐著去上班。」
蘇母的手停在圍裙上。
「那個月請一天假,全勤獎就沒了。你捨不得。」
「都過去多久了,你還記這些幹什麼。」
「我記得。」
蘇晚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蒜。
「你總怕我在學校吃不好,怕我交不起材料費,怕我找不到工作。現在這些事,你可以不用怕了。」
蘇母張了張嘴。
蘇晚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解鎖後遞過去。
銀行餘額的數字停在頁面上。
「我這三個月,賺了十七萬。」
蘇母低頭看著手機。
她把數字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手指停在屏幕上,沒敢往下劃。
「十七萬?」
「嗯。」
「你們學校發這麼多錢?」
「雲瀾給的項目分成,還有一部分是學校的補貼。」
蘇晚把手機收回來,語氣放鬆下來。
「年後項目更多,收入也會更多。你早點辦退休,出去玩玩。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跟誰吃飯就跟誰吃飯。」
蘇母總算回過神,抬手就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這話越說越沒邊了。」
「對象我會幫你看。」
「還管到你媽頭上來了?」
「當然得管。」
蘇晚看著她。
「人得靠譜,脾氣不能差,不能讓你受委屈。還有,不能抽菸,酒也不能多喝。」
蘇母本來想罵她兩句,話到了嘴邊卻沒出去。
她忽然鼻子一酸,伸手把女兒抱進懷裡。
蘇晚的額頭抵在母親肩上,聞到圍裙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還有廚房裡的油煙味。
蘇母沒說話,手掌在她背後拍了兩下。
大白站在砧板前,機械手還壓著半截白蘿蔔。
它掃描了一遍灶台。
「檢測到鍋內油溫已超過安全值,建議立即關火。」
蘇晚猛地抬頭。
「壞了!」
她轉身撲向灶台,手忙腳亂去關火,胳膊掃過旁邊的碗。
嘩啦。
一碗花椒水全倒在檯面上,順著邊緣往下淌。
蘇母也急了。
「燙著沒有?」
「沒有沒有。」
「你慢點!」
大白從旁邊抽出紙巾,遞到兩人面前。
「已為您規劃清理順序。建議先關閉燃氣閥門,再處理液體殘留。」
蘇母看著地上的水,又看了看這個一本正經的機器人,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們學校這個機器人,比你還像個會過日子的。」
蘇晚拿著抹布,耳根有點熱。
「它話多。」
「我不認為當前發言頻率超過正常範圍。」
大白認真補了一句。
蘇母笑得更厲害了。
……
向承志家的平房收拾得乾乾淨淨。
客廳牆上貼著幾張舊獎狀,邊角已經捲起。靠牆那把老式輪椅蒙著一層薄灰,輪胎磨得發白,橡膠裂開幾道口子,裡面的鐵絲露在外面。
向承志的母親坐在新輪椅上,手放在扶手兩側,生怕碰壞了什麼。
輪椅是銀灰色,底盤很低,扶手嵌著觸控屏。
二代靈夢的提示音從扶手裡傳出。
「已完成室內地圖掃描。當前地面平整,建議開啟輔助駕駛模式。」
向母低頭看著屏幕。
「承志,這麼貴的東西,真能讓我坐?」
「給你買的,當然能坐。」
向承志蹲在旁邊,幫她把腳放到踏板上。
「媽,你按這個。輕一點就行。」
向母試著按下前進鍵。
輪椅緩緩往前滑出去。
她整個人繃住,雙手抓緊扶手。走了兩米,輪椅自動減速,穩穩停在電視櫃前。
「停了?」
「前面有柜子,它自己會避開。」
向母回過頭。
「這比坐沙發還穩當。」
向承志撐著膝蓋站起來,喉嚨有些發緊。
「以後你想去哪裡,喊它就行。下樓、過門檻、走坡道,它都能處理。」
向父坐在飯桌旁,放下酒杯。
「這玩意兒真能下樓?」
「能。」
向承志拿起手機,打開演示視頻。
視頻里,同款輪椅沿著樓道慢慢下行,到拐角處自動調整方向。遇到台階,它的底盤展開支撐結構,穩穩越過去。
向父看完,半天沒吭聲。
向母摸著扶手,小聲嘀咕。
「我這腿拖累你們這麼多年,花這錢幹啥。」
「誰說你拖累人了?」
向承志坐到她旁邊。
「以後我和爸不在家,它能陪著你。你要是想去街口買菜,直接讓它送你過去。想去醫院複查,它自己規劃路線。」
向母低下頭,手指在扶手上來回摩挲。
「那俺也去趟你姥姥家?」
「明天就去。」
「俺也去看看你二姨。」
「也行。」
「俺也去縣城轉轉。」
「都去。」
向父忽然咳了一聲,扭頭去看電視。
向承志看見父親抬手擦了下臉,裝作拿遙控器。
……
皖省農村,陳雨薇家的院子裡擺著八仙桌。
幾道家常菜放在桌上,雞湯剛端出來,熱氣飄到屋檐下。
陳根生端著一碗自釀米酒,小口喝著。
弟弟和妹妹圍著大白打轉,一個摸胳膊,一個敲肚子。
「姐,這東西會不會疼?」
「它沒痛覺模塊。」
陳雨薇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爸,我給你看個東西。」
陳根生接過手機。
照片上是一輛深藍色皮卡,停在4S店展廳中央,車頭扎著大紅綢花。
陳根生把照片放大,又縮小。
「誰家的車?」
「你的。」
陳根生抬起頭。
陳雨薇托著下巴。
「年後提車,發票寫的也是你的名字。」
「我的?」
「嗯。」
陳根生咽了一口喉嚨,仿佛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女兒。
「多少錢?」
「您別問這個。」
陳雨薇夾了一塊雞肉放進他碗裡。
「以後去縣城送菜,別騎那輛三輪了。冬天風大,你手凍得裂口子,雨天路滑也不安全。」
陳根生沒接話。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過了一會兒,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轉頭看向院牆外的田地,鼓作嫌棄道:
「花那錢幹啥子嘛。」
「三輪還能騎。」
弟弟立刻嚷嚷起來。
「爸你就收下吧!姐有錢!姐厲害著呢!」
妹妹舉起小手。
「對!姐最有錢了!」
陳雨薇看著這一幕笑出聲。
陳根生低頭夾菜,夾了兩次都沒夾起來。
大白站在旁邊,突然播放出導航提示。
「已查詢當地農產品運輸路線。縣城農貿市場距離二十七點六公里,預計行駛時間四十三分鐘。」
陳根生抬頭看著它。
「這也能查?」
「可以。」
「那車壞了,你會修不?」
大白停頓兩秒。
「請說明車輛故障類型。」
陳根生沒忍住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它的胳膊。
「你比我家那輛三輪強。」
……
張巧兒家裡,飯桌的一條腿墊著兩塊磚。
桌上的菜不多,紅燒肉、炒青菜、蒸蛋,還有一盤剛出鍋的餃子。
張巧兒從書包里拿出一把鑰匙,輕輕放到桌子中央。
「爸,媽,我給你們準備了個驚喜,就當是新年禮物。」
張父看了一眼鑰匙。
「這是什麼?」
「咱老家那邊的院子。」
張巧兒吸了口氣。
「三間正房,帶前後院,還有個小菜園。年後裝修完,你們搬過去住。」
張父拿起鑰匙,翻過來又翻過去。
他手指粗糙,握著鑰匙時很小心。
「閨女……」
張母放下筷子,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你哪來的錢?」
「我在雲瀾做項目賺的。」
「那也不能亂花啊。」
「沒亂花。」
張巧兒輕聲開口。
「你們總想回老家那邊住,我記得。那邊空氣好,院子裡能種菜。爸還能養兩隻雞,媽也不用再爬五樓。」
張父低著頭,喉結動了幾下。
「巧兒,爸這輩子沒給你什麼好條件……」
張母捂住嘴,眼淚掉下來。
張巧兒趕緊挪過去,抱住母親。
「媽,別哭。」
「我高興。」
張母抹著眼淚,越抹越多。
張父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她們。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回來,聲音發啞。
「明天俺也去看看院子。」
張巧兒用力點頭。
「我陪你們去。」
……
浙省,齊思源家。
電視裡正在播晚間新聞。
「M國國防部於今日宣布,將江海大學等八所華夏高校納入實體制裁清單……」
齊母夾了一筷子魚,放進兒子碗裡,又給丈夫夾了一筷子。
「吃飯,菜要涼了。」
齊思源低頭扒飯。
齊宇軒坐在主位,筷子在碗裡撥了半天,沒夾起菜。
客廳角落裡,大白安靜站著。
齊宇軒看了它幾次,終於放下筷子,對著齊思源沉聲問了一句:
「學校的項目,做得怎麼樣了?」
齊思源抬起眼皮,和父親對上。
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
「國家機密,少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