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霖把最後一張照片存進通訊器，手指停在發送鍵上。
隔著倒伏的樹幹，營地里的裝卸還在繼續。
那批便攜防空飛彈被抬進倉庫後，兩輛裝甲運輸車從倉庫側面駛了出來，讓開了後方的通道。
通道盡頭，還有貨。
幾個人合力搬下一件蓋著油布的器械，露出的底座和支架，讓韓霖皺緊了眉。
疑似重型迫擊炮部件。
先前傳回去的影像，恐怕還不足以說明這裡的規模。
他在這個觀察點守了將近四個小時，胸前的衣服已經濕透，覆在身上的落葉有幾片滑進了領口。
他沒有伸手去撥。
營地那邊，一名M方人員拿著清單，逐件核對箱體編號。
韓霖調整了一點觀察角度。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短促的嗡鳴，離得很近。
他的手停住了。
嗡鳴沒有遠去，反而在上方停留了片刻。
韓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連壓在樹根下的腳都沒挪。
餘光里，一件細小的東西懸在枝葉間。
韓霖定睛一看，才發現那竟然是只攜帶著微型攝像頭的仿生蜻蜓！
韓霖心頭一跳！
但身體卻沒有半點動作。
身上的苔蘚和落葉，對它能起多少作用，韓霖不敢賭。
五秒後，那東西掉轉方向，飛向營地。
韓霖沒有立刻起身。
他先看了一眼遠處的哨樓。
剛才還靠著欄杆抽菸的哨兵，已經把煙扔了。
另一人抬手按住耳機，轉身朝樓梯走去。
暴露了！
韓霖按下緊急傳輸鍵，將緩存的影像一併發出，貼近麥克風。
「霧鋒呼叫總台，觀察點疑似暴露。」
「營地發現大量軍火，包括火箭彈、自動步槍、便攜防空飛彈，疑似出現M方人員。」
「補充，兩輛裝甲運輸車，疑似重型迫擊炮部件。現有行動方案需要重新評估。」
耳機里傳來斷續的雜音。
他換了一口氣，繼續往下壓縮信息。
「軍火仍在入庫，儲量預計遠超此前判斷。照片已發，請確認。」
沒有回答。
通訊器上的發送指示還在閃。
韓霖緩緩收起觀察設備，準備從樹幹另一側退出去。
剛抬起膝蓋，右前方就傳來枝條折斷的聲響。
接著，左側也有動靜。
距離比他估計的近得多。
這幾個人很可能早就在附近搜索，那架蜻蜓只完成了最後的確認。
韓霖伏低身體，檢查了一眼通訊器。
影像發送完成。
語音確認仍未返回。
他咬緊後槽牙，手指重新按住通訊鍵。
「總台，撤離路線受阻。」
耳機里終於擠進幾個模糊的音節。
「霧鋒……保持……」
後面的內容被噪聲蓋住。
韓霖把耳塞壓得更緊。
「收到沒有？軍火儲備，重新評估風險，收到沒有？」
這次依舊沒有完整回復。
輕微的腳步聲已經到了倒木另一側。
他的拇指頓了一下。
通訊鍵還按著。
「另外……」
才開口，喉嚨就有些發緊。
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臨到此刻，竟然一句都沒能順暢講出來。
「如果我回不去了，幫我跟我媽帶句話。」
「別讓小寶再當緝毒警了。」
他停了停，有些酸澀地道。
「去當老師，做生意，都行。」
家裡那張照片，他沒有帶出來。
小寶前陣子掉了顆門牙，拍照時偏偏要咧著嘴笑。母親把照片發來，順帶問他，今年能不能回來吃頓年夜飯。
他當時回的是，儘量。
韓霖閉了閉眼。
「我們家的父子三人，夠了。」
通訊器里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叫。
「霧鋒！不要放棄撤離，我們……」
連接斷了。
韓霖盯著熄滅的指示燈，胸口起伏了兩下。
緊接著他切斷設備電源，毀掉晶片，然後抽出腰間那把用了九年的匕首，準備自我了結。
可他剛抬起手時，側面便響起一聲輕響。
右手猛地一震。
手指失去力氣，匕首落在泥地上。
韓霖伸出左手去抓，肩背又接連挨了兩下。
一陣難以控制的無力感從四肢傳來。
他跪倒在樹根旁，額頭撞上粗糙的樹皮，仍試著向前挪。
腿不聽使喚。
三個人從灌木後走出來。
領頭的人握著一支短槍，槍身與普通手槍明顯不同。
另外兩人沒有靠近，先用槍指著他的雙手。
「真可惜。」
領頭的人用英語開口，帶著M國的南方口音。
「就差一點。」
韓霖抬頭盯住他。
對方彎腰撿起匕首，翻看刀柄，又瞥向已經損毀的通訊器。
「發出去了？」
韓霖沒有回答。
那人蹲下來，伸手去翻他的衣領。
韓霖忽然向前掙了一下。
對方立刻退開，舉槍對準他的胸口。
等確認他已經無法起身，那人才罵了一句，朝同伴擺手。
「搜乾淨，帶回去。」
兩個人架住韓霖的胳膊，把他從樹根旁拖了出來。
鞋底擦過泥地，留下斷續的痕跡。
他被拖過營地側門時，倉庫里的燈還亮著。
幾個搬運工停下動作，朝這邊張望。
看守呵斥了一聲，他們便低下頭，繼續搬箱子。
韓霖勉強抬起下巴。
倉庫牆邊，碼著與照片裡相同的運輸箱，裡面到底還有多少，他已經看不清了。
押著他的人扯住衣領，把他的頭狠狠按了下去。
「等會兒有你看的！」
韓霖喘了口氣，沒出聲。
右臂開始恢復一點知覺，疼痛也跟著回來。
他試著蜷動手指。
食指能動。
其餘幾根，仍然使不上勁。
他把這個發現藏住，任由兩人拖著走。
鐵皮房的門被踢開。
一盞白熾燈掛在頭頂，燈下擺著金屬椅，旁邊的鐵桌上放著份文件夾。
椅腳被固定在地面上。
韓霖的呼吸頓了半拍。
他見過從這類地方救出來的人。
有人活著回來了，幾個月以後，睡覺仍然不敢關燈。
「坐好。」
押送人員將他按進椅子，拉過固定帶，另外一人繞到後面鎖住他的雙手。
鐵鏈收緊。
韓霖動了動手腕，立即被反壓回去。
「姓名，單位。」
拿短槍的人把匕首扔在桌上。
「先聊這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