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的辦公室里，只有設備運行的低沉蜂鳴。
他盯著屏幕上那三個緩慢蠕動的龐大熱源，視線凝固了。
坦克在這種時候主動啟動引擎，並且離開了精心布置的偽裝陣地，這個行為本身就透著一股濃濃的詭異。
如果是單純的防禦戒備，它們最應該做的，是像三塊石頭一樣待在固定的火力點，而不是在半夜三更開出來溜達。
林宇的腦子裡，把他不久前對王志海提出的那個「將計就計」的判斷，又過了一遍。
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對方知道有人會來。
他們不僅知道，而且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他們在等的，不是什麼常規的滲透小隊，而是華夏方面可能會投入的某些，他們極度渴望一窺究竟的東西。
林宇沒有浪費任何時間去猶豫。
他按下了通訊鍵，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一號機器人，暫停前進。所有單位原地待命。」
指令下達的同時，他手指在另一塊屏幕上飛速操作，調整了高空衛星的掃描參數，將掃描範圍擴大到營地周邊五公里，進行了一次無死角的全覆蓋熱成像掃描。
新的掃描結果，讓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在營地的北側和西側，兩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叢林裡，各自隱藏著一個經過巧妙偽裝的火力點。
從熱輻射的特徵分析，是重型迫擊炮。
這兩個火力點的選址非常刁鑽，與東側的三輛坦克剛好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致命的三角交叉火力網，將整個營地四周所有可能的突入路線，全部籠罩在內。
「果然是個口袋。」
林宇靠在椅背上，輕聲自語。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臉上反而浮現出幾分冷意。
對方的劇本已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用韓霖當誘餌，把華夏的高科技裝備，不管是機器人還是別的什麼，騙進這個精心構設的火力口袋裡。
然後，用坦克和重迫擊炮進行飽和式的火力覆蓋。
就算沒辦法把目標徹底摧毀，只要能打下來一些殘骸碎片，對CIA而言，就是一次價值連城的情報豐收。如果運氣好，能捕獲一台完整的仿生機器人，那更是足以讓他們開香檳慶祝的巨大勝利。
但他們算錯了一件事，或者說他們漏算了一樣東西。
機甲。
在CIA的情報系統里，很可能只有關於仿生戰鬥機器人的零星信息。
機甲這種級別的戰略兵器，除了「午夜牛頭」那次在藏南地區短暫的亮相外，從未在任何公開或非公開的情報渠道中被真正確認過。
梵音國那邊的普通士兵，把那次事件當成了「神明顯靈」。而M國的情報部門，大概率也只是把那個「邪眼牛頭」，歸類為一種「華夏實驗性巨型機械造物」，專門針對梵音國的恐嚇建築。
他們不知道機甲真實存在。
更不知道，現在的機甲會飛！
林宇的手指在鍵盤上重新敲擊起來，原本的作戰方案被他毫不留情地刪掉。
新的方案簡單，粗暴，甚至帶著一股不講道理的蠻橫。
先打，後救！
由陳榮凱和秦遠山駕駛的兩台機甲，從空中直接發動突襲。第一目標，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敲掉對方的坦克和迫擊炮陣地，把這個口袋撕開一個大口子。
等對方的重火力體系被徹底瓦解，五台仿生機器人再趁亂突入營地，救出韓霖。
而第三台無人駕駛的機甲，則在戰場外圍高空待命，隨時準備接應和運送傷員。
幾秒鐘內，優化後的新方案通過加密信道，同步發送到了陳榮凱和秦遠山的駕駛艙內。
陳榮凱看完方案，在駕駛艙里微微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處發出細微的聲響。
「空對地打擊？」
他的聲音通過通訊頻道傳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機甲沒練過這個科目。」
「不需要精確瞄準。」林宇回答，「你們的目標幾乎可以看成固定靶。十五米高的機甲從三百米高空俯衝下來，光是自身的重量再加上動能，一腳就能把一輛T72踩成鐵餅。」
通訊頻道里安靜了片刻。
秦遠山的聲音緊跟著響了起來，帶著一股子根本壓抑不住的興奮和躍躍欲試。
「踩坦克？這活兒我喜歡！」
林宇將最終版本的作戰方案，同步給了黃振國和海上的魏靖海。
還在京城的黃振國看到這份方案後，立刻給林宇打去加密電話。
「需要參謀部提供額外的戰略分析支持嗎？就靠兩個人，八台裝備，是不是過於單薄了？」
林宇聽懂了黃振國話里的擔憂。
「黃老，無論是機甲還是機器人都有第三代軍用AI作為輔助決策，他們在戰場上的綜合表現，您知道的。」
「它們足夠改寫戰爭規則了。」
黃振國想起了當初演戲時機器狼的裝躺表現，心裡莫名覺得要是CIA只有那幾輛老舊坦克的話，估計連機甲的皮都碰不到。
怎麼有種欺負人的感覺？不過這感覺他竟然覺得挺舒服的。
黃振國嘴角不自禁地揚起：「既然這樣，戰場指揮全權交給你一人，優先救人要緊。」
他說完好像又想起什麼，隨後連忙問道：「對了我聽說你找了裴志遠和魏靖海，那兩老小子是不是旁敲側擊找你要好處呢？」
林宇一愣，黃老也這麼敏感的嗎？
他言簡意賅道：「裴司令和魏司令都盯上了母艦，魏司令還想要一款三棲機甲。」
黃振國一愣，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別理他們，兩老小子天天就知道伸手要東西。」
「對了你那二代機甲，記得優先供應陸軍。」
林宇面色古怪，原來黃老也有這一面？
「好。」
聽到林宇的回覆，黃振國心滿意足地掛斷了電話。
陸軍終於不再只有新兵蛋子了。
……
晚上七點半。
緬北叢林上空，月光被厚重的雲層完全吞噬，天地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三台機甲已經悄無聲息地抵達了距離CIA營地十二公里的預定空域，完成了最後的攻擊編隊調整。
陳榮凱坐在一號機甲的駕駛艙里。
他閉著眼睛，通過頸後的神經連接裝置，感受著整台機甲的每一個關節，每一束如同肌肉纖維般的液壓管路。
機甲的「眼睛」早已切換到了紅外與毫米波雷達的融合視覺模式。
在他的意識里，十二公里外的營地，像一幅被紅色與藍色肆意渲染的熱力圖。
林宇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不帶任何感情地響起。
「一號、二號機甲，進入攻擊航線，高度下降至三百米。目標，營地東側三輛坦克，北側及西側迫擊炮陣地各一處。」
「三號機甲，維持當前高度，在營地南側兩公里處懸停待命。」
「一號至五號機器人，在機甲著地後三十秒，從預定路線突入營地。一號機器人鎖定目標建築物，優先確保韓霖安全。」
陳榮凱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雙手在駕駛艙的操控面板上，下意識地握緊。
儘管他知道，他現在用的不是手，是意念。
可即將駕駛機甲發起戰爭的事兒，怎能不緊張？
神經連結將他的意志，直接轉化為機甲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駕駛」一台冰冷的機器。
他感覺自己，就是那台十五米高的鋼鐵巨獸。
「一號機甲，進入攻擊航線。」
陳榮凱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背後主推進器的輸出功率驟然提升到百分之八十。
幽藍色的離子焰猛地暴漲，在寂靜的夜空中拉出長長的尾跡。
機甲的速度在短短五秒鐘，就從懸停狀態瘋狂加速到了每小時四百公里。
十五米高的鋼鐵身軀在夜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垂直的俯衝軌跡，像一顆被神明從天國擲下的、燃燒的隕星。
同一時間，在CIA營地最深處一間偽裝成普通倉庫的監控室里。
負責空域警戒的雷達操作員，正百無聊賴地喝著一杯速溶咖啡。
屏幕上一直很乾淨。
可就在下一秒，紅外雷達告警系統突然發出了一陣尖銳的蜂鳴！
他手一抖，滾燙的咖啡直接灑在了褲子上。
他顧不上這些，猛地撲到屏幕前。
屏幕上，兩個巨大的、散發著不祥紅光的光點，正在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常識的速度，從高空向著營地筆直地砸了下來！
距離，八公里！
六公里！
四公里！
操作員看著那兩個光點，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被抽乾了，手腳冰涼。
他的嘴唇劇烈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伸出手，狠狠拍下了那個紅色的、代表最高威脅等級的全營緊急警報按鈕。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緬北叢林維持了半夜的寧靜。
但為時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