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諾帶著六名貼身護衛，貓著腰，像幾隻貼著地面滑行的蜥蜴，一點點朝著那台癱瘓的機器人摸了過去。
其他士兵在後方散開，構築了一個臨時的火力掩護圈。
雙方的距離被壓縮到了十米以內。
被炸開的樹冠缺口處，清冷的月光像一束舞台的追光燈，正好打在那具斜斜靠在樹樁上的金屬身軀上。
尼諾半蹲在一棵粗壯的樹幹後面，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了一台華夏仿生戰鬥機器人的真容。
那是一種純粹為了殺戮而生的工業造物。
左腿以一個完全扭曲的角度向後折著，膝蓋處的合金關節徹底崩裂，幾根比頭髮絲還細的藍色光纖線束斷在外面，隨著夜風輕輕晃動。
胸口那塊應該是核心能源的裝置，指示燈不再是穩定的藍色，而是像一台電量即將耗盡的老舊手機，有氣無力地閃爍著虛弱的暗紅色光芒。
大半張臉的仿生皮膚都被高溫氣浪掀飛了，裸露出來的金屬顱骨和複雜的內部線路，在月光下泛著一種冰冷又精密的銀白色。
尼諾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急劇放大。
他的心臟在肋骨後面砰砰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源於一種發現了新大陸般的狂喜和貪婪。
這就是一座行走的技術寶庫。
那些他從未在M國任何一間頂級實驗室里見過的、如同人體肌肉束一般的纖維結構；那些精密到令人窒息的合金關節；那張即便破損也依舊保持著完美擬人結構的面孔。
只要能把這東西的一塊碎片帶回去，就足以讓五角大樓和整個軍工複合體徹底陷入瘋狂。
「包圍它。」
尼諾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壓得極低。
六名護衛立刻會意，端著槍，悄無聲息地從三個方向散開，形成了一個半月形的包圍圈。
黑洞洞的槍口，全部對準了那台看起來已經毫無還手之力的機器人。
尼諾自己也拔出了隨身攜帶的大口徑手槍，槍口穩穩地鎖定了機器人的頭部。
就在他準備下達最後指令的瞬間。
那台「癱瘓」的機器人，頭部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機械轉動聲，緩緩地偏了過來。
它的電子眼在黑暗中亮起一點微弱的藍光，像是跨越了空間的阻隔，精準地對上了尼諾的視線。
一個毫無感情波動的合成電子音，在寂靜的林間響起。
「先生，您似乎對我很感興趣。」
這句話像一根剛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鋼針，狠狠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後腦勺。
尼諾身旁的兩名護衛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要扣動扳機。
「別開槍！」
尼諾猛地伸手，一把按下了離他最近那名護衛的槍管。
他的聲音很輕，但眼神卻死死盯著那台機器人。
「它要是能動，剛才就不會一直停在這裡。」
他向前邁了一步，將自己和二號機器人的距離，縮短到了五米。
「你在拖延時間。」
尼諾沒有繞任何彎子，直接戳破了對方的意圖。
二號機器人歪了歪頭。
那個動作模擬得極其生動，像一個真正的人在思考時的細微舉動，看得幾個僱傭兵頭皮發麻。
「先生，如果我是在拖延時間，那您現在應該感到擔心的，是我在為誰爭取時間。」
這句話讓尼諾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旁邊的士兵終於忍不住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文罵了一句：「沃特法克，這傢伙是有意識的嗎？！」
「閉嘴！」尼諾厲聲呵斥，「不過是遠程操控的機器人罷了，裝神弄鬼！」
他話音剛落，那個合成電子音再次響起，直接反駁了他的判斷。
「先生，沒有任何一件遠程操控技術，能支持在幾千公里外進行如此複雜的實時戰場交互。我比您想像的，要更加聰明。」
機器人停頓了半秒。
「您甚至可以把我看作，一種新的生命體。」
它在所有人極度震驚的注視下，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新的，矽基生命體。」
這幾個字像一顆精神炸彈，在所有人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一個僱傭兵手裡的槍都差點沒拿穩。
尼諾感覺自己的頭皮像是被電流竄過，一陣發麻。
可還沒等他消化完這恐怖的信息，機器人又拋出了一個更讓他脊背發涼的問題。
「您覺得那兩台還在天上飛的機甲，是人為操控的，還是……」
機器人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欣賞眾人臉上的驚駭。
「……有它們自己的意識呢？」
這番話帶來的衝擊力實在太大，尼諾的腦子甚至出現了長達兩秒的空白。
但他畢竟是CIA高級特工，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不管這機器人說的是真是假，它的目的只有一個，拖延時間。
而它成功了。
「準備回收！」
尼諾最終還是強行壓下了腦子裡那些瘋狂的念頭，對身邊的人低聲下令。
「用特製繩索固定它的四肢，兩個人去，小心點！」
兩名士兵立刻解下腰間的繩索，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
啪！
一聲極其乾脆的槍響，毫無徵兆地從他們身後的叢林裡爆開。
一名正在解繩索的士兵，後腦勺炸開一團血霧，身體晃了一下，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啪！
啪！
緊跟著又是兩聲槍響，間隔短到幾乎像是連發。
尼諾的步兵隊伍頓時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徹底炸了鍋。
四號和五號仿生機器人，終於從隊伍後方的黑暗中露出了獠牙。
「敵襲！後方！」
「隱蔽！還擊！」
士兵們一邊亂鬨鬨地尋找掩體，一邊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瘋狂掃射。
尼諾一個前撲趴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狠狠地砸了出去。
「RPG！給我炸了那兩個開槍的位置！」
二號機器人此時的眼睛閃爍了片刻。
三名士兵扛起RPG，幾乎沒有任何瞄準，就對著槍聲響起的方向扣下了扳機。
三枚火箭彈拖著尾焰，一頭扎進漆黑的樹叢。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幾棵大樹被攔腰炸斷，轟然倒塌。
然而，四號和五號機器人早就吸取了二號和三號的經驗，在對面開火的瞬間就通過二號的預警轉移了位置，RPG打了個寂寞。
尼諾正準備下達第二輪齊射的命令。
整個叢林，忽然亮了。
那是一種帶著毀滅性高溫的、慘白色的直線光芒忽然綻放！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粗壯的高能雷射，從三百米的高空以一個近乎垂直的角度，狠狠劈了下來。
但它並未瞄準任何一個人。
光束在尼諾的隊伍和他自己之間，犁出了一條長達三十米的恐怖溝渠。
溝渠內的土壤在雷射掃過的瞬間，直接熔化成了暗紅色的岩漿，冒著滾滾的白煙。
灼熱的氣體急速膨脹，形成了一波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將溝渠兩側的所有人，連同他們手裡的武器，全部掀飛了出去。
尼諾被氣浪沖得在地上滾了兩圈，滿嘴都是泥。
他抬起頭，看見了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陳榮凱駕駛的一號機甲，降落在了二號機器人身前不到二十米的位置。
六十噸的鋼鐵身軀砸在地面上，大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他腳下的泥土甚至塌陷下去半米。
那台龐大的金屬造物緩緩直起身。
它低下頭，那張沒有任何五官起伏的巨大金屬面龐，正對著趴在地上的尼諾。
機甲胸口那些複雜的能量傳導線路，在幽藍色的光芒中有節奏地脈動著，如同一顆正在緩緩跳動的、冰冷的機械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