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衍舟絲毫不覺得社死。
聞言,他淡定自若系好襯衣紐扣,嗓音低沉溫潤:「阿公阿婆,早好。」
馮道倫和陳詠芝回過神,立馬跟他打招呼,然後整齊劃一往後仰,靠著椅背,用眼神在李婧玫背後默默交流。
陳詠芝:瘮得慌,他大早上是不是撞邪了?
馮道倫:撒把糯米吧。
李婧玫和譚衍舟聊了會,快到壽臣山,才掛斷視頻。
別墅大廳,馮逸賢已經找出壓箱底的寶貝設備,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淡淡道:
「分鏡圖已經看完了,只能說一般,私底下記得多練,不要偷懶。」
「今明兩天的任務是學會拍一部三分鐘的默片,目的讓你用畫面敘事,而非台詞。」
「這裡有——」
馮逸賢轉身,看到兩個好友也來了,吹鬍子瞪眼:
「咋?生怕我把你倆的外孫媳婦罵了,所以和譚芮可輪流站崗啊?」
陳詠芝笑道:「哪能?我和道倫就是覺少,瞎溜達。」
馮道倫隨手拿起一個劇組鏡頭,嘖嘖稱奇:
「壓箱底的老寶貝都掏出來了,上心,確實上心。」
又扭頭對外孫媳婦說:「別看這老傢伙嘴巴臭,脾氣怪,但教人的本事確實沒話說。就我手上這個鏡頭,那可是大寶貝,有市無價——」
李婧玫暫時還不知道這些設備的含金量,聽到馮道倫這麼說,趕緊瘋狂點頭附和,又對馮逸賢露出乖巧的笑容:
「謝謝老師!」
然後,無以為報,直接表演九十度大鞠躬。
馮逸賢:「……」
他張了張嘴,想找茬,但李婧玫太真誠了,最後,只能把矛頭對向多年老友:「就你話多,打擾教學進度!」
「李婧玫,過來,我帶你挨個上手每一件設備。身為導演,一定要了解它們的物理極限。」
「好!」
馮逸賢首先帶她感受的,就是Alexa Mini:
「頂級的設備可以保障拍攝順利。它的環境耐受極高,下至負二十度,上到四十五度都行。如果有一天你要拍紀錄片,就算二十四小時內從沙漠到北極,它也能穩定運行。」
「同樣,它擁有超十四檔的曝光寬容度。市面上的競品,在超曝四檔後會丟失原片信息。」
「但它不會,可無損拉回高光細節。所以在曝光嚴重的烈日下,利用它的特性保護高光並提升陰影,後期可以獲得電影級別畫質。」
「來,我們對比著試一試。」
馮逸賢把馮道倫叫來,同時使用兩件同類設備,對比拍一段讓李婧玫感受一下。
李婧玫也在認真記、認真學,結果沒一會,雙馮吵起來了。
「你拍的什麼狗屁玩意兒?!」
「哪差了哪差了哪差了?我還沒罵你找的角度垃圾!」
文人相輕,兩個大導一實操,氣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打對方一頓。
李婧玫抱著筆記本,迷茫地站在戰火邊緣。
陳詠芝把她拉過來,「別管,他倆就這樣,拍攝風格不是一個路數,從年輕吵到老,我耳根子都疼了。」
於是,接下來一整天,李婧玫都在「戰火」中瘋狂吸收兩位大導的寶貴經驗。
他倆恨不得傾囊相授,以此證明自己才是最厲害的!
譚芮可睡醒後急匆匆趕過來,就看到這幕。
她傻了,問了句:「阿公們,你倆吵啥呢?」
原本擔心玫玫會被罵……結果他倆先互相掐起來。
馮道倫氣得火冒三丈:「老子要和你絕交!」
馮逸賢呸了一嘴:「我求你趕緊搞快點!」
-
晚上十點,李婧玫的耳朵總算安靜了。
她開始複習鞏固,親手感受那些設備該怎麼運用。
像Arri Alexa Mini、Master Prime這些鏡頭組,蘊含的知識又多又雜,需要從一遍遍實操里找到自己的心得。
整座別墅安靜下來,屋內的暖光灑在李婧玫的身上。
她拿著一組鏡頭,單薄的身體扛起設備,站在窗台,外面的牆體爬滿奼紫嫣紅的薔薇。
李婧玫一會拍,一會停,一會調節,一會找角度。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就要到凌晨十二點。
屋外,三個老人分別扒在門口,偷看裡面的情形,見李婧玫專心致志學習和感受,又不動聲色走了。
走廊里,陳詠芝感慨:「這孩子的心性和韌勁確實不錯。」
馮道倫欣慰:「那我也算後繼有人了。」
馮逸賢冷笑:「繼你的什麼?鍋碗瓢盆嗎?」
倆人瞪了對方一眼,重重一哼,背著手各自回房。
李婧玫在感受最後一組鏡頭。
外面夜色如墨,十二月初,港城的晝夜溫差比較大,更別提今晚還在颳風,視野里充斥著細雨後的朦朧感。
她不停調試參數,感受光影和物體賦予的敘事,直到——
直到……
李婧玫的心臟漏跳一拍。
電影級別的畫質里,原本應該在京市的譚衍舟,此刻穿著黑色長款大衣突然出現在壽臣山,外面斜絲細雨,他撐著一柄黑傘,穿過綻放得絢麗的花圃,迎著夜晚微涼的風走來。
一身風塵僕僕。
設備還在運行中,有著輕微的聲音,像播放的膠帶片。
李婧玫也沒有想到,她拍的第一段微影片,出鏡人會是她的譚先生。
她飛奔下樓,裙擺在腳踝處蕩漾,像盛開的花。
「您怎麼來了?!」李婧玫站在門內,驚喜得不得了。
那種感覺讓心跳跳得很快……
尤其是昨晚還在瘋狂想念他,但此刻,他已經跨越兩千多公里而來。沒有徵兆,沒有提示,比驚喜還要意外和開心。
譚衍舟站在門外,收了傘,露出那張英俊溫柔的面容,眸色深邃,淡笑道:
「我的妻子想我了,我也很想她。」
「所以,我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