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有些困惑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些微塵土的白色板鞋,又抬眼環顧四周。
熟悉的二層營房,熟悉的單雙槓訓練場,熟悉的晾衣場上飄蕩的迷彩服。
甚至空氣中那混合著塵土、汗水、青草和淡淡柴油味的、獨屬於軍營的氣息……
這一切,在一個月前還讓他覺得陌生、壓抑、恨不得立刻逃離的地方。
此刻,在經歷了外面世界的喧囂、混亂、意外和那頓堪稱驚心動魄的自助餐之後,竟然讓他生出一種……
回來了的歸屬感?
難道……
自己已經開始習慣這裡了?
劉浪被這個念頭弄得有點恍惚。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社會上混日子的時候,總覺得天大地大,自由最大,條條框框最煩人。
可今天這一趟外出,見識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再回到這紀律嚴明、一切井然有序的營區……
他竟然沒覺得憋悶,反而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好像……
這裡才是讓他覺得對勁的地方?
這裡的規則簡單直接,這裡的戰友(雖然有些奇葩)目標一致,這裡的日子雖然苦累,但充實……
「我靠,我不會真被煉成鋼了吧?」
劉浪在心裡嘀咕了一句,但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
他甩甩頭,把這個有點「可怕」的念頭暫時拋開,跟上隊伍,朝著一連的營房走去。
陳震莽依舊邁著他那平穩的大步,對周圍環境的變化似乎毫無所覺。
營區也好,外面也罷,在他眼裡,可能只是「吃飯訓練睡覺」地點不同而已。
一行人剛走到一連營房樓前的小空地,就發現情況有點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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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這個點,樓前一般只有值班員或者偶爾進出的人員。
但今天,樓門口不僅站著這周的值班員,一個一期士官,腰板挺得筆直,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
值班員身旁,還站著一位陌生的軍官。
那人約莫三十出頭,身材勻稱,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夏常服,肩膀上赫然是一毛三的上尉軍銜!
比連長鄭軍還要多一顆星!
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和而沉靜,嘴角似乎天生帶著一點上揚的弧度。
給人一種斯文、儒雅、極易親近的第一印象。
此刻,他正背著手,面帶微笑,目光平和地注視著從外面歸來的這一小隊人馬。
那姿態,不像是在檢查,更像是在……
迎接?
或者觀察?
值班員則顯得有些緊張,時不時用餘光瞥一眼身旁的上尉,身體繃得更直了。
劉浪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目不斜視的陳震莽,壓低聲音,帶著點發現新大陸的興奮和謹慎,小聲道:
「大陳!快看!值班員旁邊那個!上尉!星星比連長多一顆!」
「我猜……這肯定是咱們連新來的指導員!休假回來的那個!」
「你看他戴個眼鏡,看著……還挺和善的嘛!」
陳震莽聞言,順著劉浪示意的方向,平靜地望了過去。
他的目光在那位陌生上尉的臉上和肩章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很自然地點了點頭。
「嗯。」
他對新來的指導員沒什麼特別的看法。
連長鄭軍雖然有時很兇,但對他不錯,能讓他吃飽飯,訓練時雖然對其他人要求嚴,但從不會刁難自己。
既然連長是好的,那這個看著「很和善」的指導員,應該也是好的。
都是管他們的首長,聽命令,好好訓練,好好吃飯,就行了。
陳震莽的邏輯一向如此簡單直接。
這時,走在最前面的六班長顯然也看到了樓前的陣仗,尤其是那位陌生的上尉軍官。
他臉色微微一肅,連忙加快腳步,小跑上前,在距離對方三四米處立定,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
「報告指導員!新兵一連六班,帶隊外出人員,應到十二人,實到十二人,現已安全返回!請指示!」
那位上尉軍官,正是休完假歸隊、今天下午才和張耀打過照面的新指導員李梁。
微笑著回了個禮,聲音溫和清晰:
「辛苦了,入列吧。」
「是!」
六班長鬆了口氣,連忙退到一旁,示意自己班的新兵站好。
李梁的目光,則越過了略顯拘謹的六班長和他手下兩個新兵。
如同精準的雷達,瞬間就鎖定在了隊伍後方,那個即便在人群中也如同鶴立雞群、根本無法忽略的巨大身影上!
當他的視線真正落在陳震莽身上時,饒是以他偵察連指導員出身、見慣了各種體魄強健士兵的閱歷和定力。
鏡片後的瞳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縮了一下,心底發出一聲無聲的驚嘆:
「好高!好壯!」
下午在連部,從連長口中了解過他,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親眼所見,衝擊力完全不同!
那山嶽般的身軀,將一件風格獨特的花襯衫撐得瀕臨極限,每一塊肌肉的輪廓都仿佛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寬闊如門板的肩膀,岩石般塊壘分明的胸腹肌,粗壯如古樹的手臂,沉穩如磐石的氣場……
這哪裡像是個剛入伍一個月的新兵?!
這分明是一台人形的、行走的、活生生的重型戰鬥機器胚子!
李梁的呼吸幾不可查地急促了一瞬,心臟因為某種發現瑰寶般的興奮而加快了跳動。
什麼樣的兵是狙擊手的料,什麼樣的兵適合突擊,什麼樣的兵是天生的爆破手?
他打眼一看,心裡基本就有數。
而眼前這個陳震莽……
李梁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了偵察連里那挺讓人又愛又恨的89式12.7mm重機槍。
那玩意兒,連槍帶架,超過五十公斤!
標準配置是兩人協同,一個主射手,一個副射手兼彈藥手。
即便是偵察連里那些體能拔尖的老兵,長途奔襲後扛著這鐵疙瘩,也得累得呼哧帶喘。
可如果……
如果是讓眼前這個陳震莽來扛呢?
李梁幾乎能想像出那畫面:
崇山峻岭,崎嶇小路,別的戰士背著步槍和基礎負重已覺吃力。
而陳震莽,或許能像扛一捆乾柴那樣,單手拎著那挺89式重機槍,臉不紅氣不喘地走在隊伍最前面!
甚至……
給他配足彈藥,他一個人就能構成一個移動的重火力點!
這簡直就是天生的重火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