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浪握著冰涼的飲料罐,指尖微微用力,罐身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他低著頭,看著桌上那盒色澤誘人的炸雞腿,目光卻有些發直,仿佛穿透了那層酥脆的外殼,看到了些別的什麼東西。
他自打小就不算是什麼好學生。
家裡的相框裡,有他小時候穿著乾淨衣服、被父母抱著、笑容燦爛的照片。
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記憶都蒙上了一層模糊的毛玻璃。
後來,父母去了很遠的地方打工,過年都難得回來一趟,把他丟給了年紀越來越大的奶奶。
奶奶很疼他,但耳背,眼花,除了給他做口熱乎飯,縫補破了的衣裳,別的也管不了太多。
學校?
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像一株不招人待見的野草。
課本上的字認識他,他不認識它們。
老師的粉筆頭偶爾會精準地砸中他的腦門,換來一陣鬨笑和他梗著脖子的不服。
請家長?
奶奶顫巍巍地去過兩次,看著老師無奈又略帶責備的眼神,看著自己孫子梗著脖子、眼神躲閃的樣子。
只能一遍遍說「給老師添麻煩了」,回家後偷偷抹眼淚。
高中沒念完,他就自覺地不再去了。
與其在教室里如坐針氈,不如去社會上「混」。
跟一幫同樣無所事事的半大少年,在撞球廳、網吧、街角巷尾晃蕩。
打架?
家常便飯。
為了幾句口角,為了所謂的面子,為了兄弟義氣,拳頭、棍棒、甚至偶爾亮出的刀子……
身上添了些疤,心裡也多了些自己也說不清的迷茫和戾氣。
派出所的常客算不上,但進去接受「教育」也有過幾回。
每次出來,看著城市夜晚依舊璀璨卻冰冷的燈火,他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大塊。
溫暖?認可?歸屬感?
這些詞離他太遠了,遠得像天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甚至覺得那根本就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直到……
他穿上了這身綠軍裝。
新兵連苦嗎?
真他媽苦!
累嗎?
累成狗!
規矩多嗎?
多到讓人頭皮發麻!
可奇怪的是,在這裡,他第一次在凌晨的寒風裡跑五公里時,雖然肺像要炸開,腿像灌了鉛。
第一次戰術匍匐,肘子和膝蓋磨得血肉模糊,疼得齜牙咧嘴。
但聽到教員那句「還行,沒慫」,竟會覺得那點疼不算什麼。
還有水池打架,他為了護著班裡人,差點被揍得鼻青臉腫,心裡卻莫名有種「值了」的感覺。
連長後來雖然罰得狠,但眼神里沒有他熟悉的那種看混混的鄙夷,反而有種……
複雜的,像是「這小子還有點血性」的意味?
更別說陳哥……
這個怪物一樣的戰友,雖然腦迴路清奇,力大無窮到嚇人,但對他這個兄弟從來都是實實在在的。
有好吃的會分給他,雖然可能一口就沒了。
訓練時雖然陳哥老是整出一些奇怪的事情出來,不過他都慢慢適應了。
部隊這個他曾經覺得是牢籠的地方,竟然在不知不覺中。
用那些嚴厲的呵斥、枯燥的訓練、流不盡的汗水、甚至是不打不相識的架,一點點填補了他心裡那塊空了多年的地方。
給了他一種在地方上混日子時,從未體驗過的、笨拙卻堅實的溫暖。
而現在,眼前這位平時不怒自威、訓練場上能嚇哭新兵的連長,鄭軍。
竟然放下了身段,在這間堆滿背囊、略顯凌亂的包庫里,用一桌不算精緻卻誠意滿滿的外賣,親口對他說:
「我很欣賞你。」
「劉浪,你機靈,有血性,關鍵時刻頂得上,腦子也活絡。」
「我希望,下連之後,你能跟我走。來我們邊防連。」
不是命令,是邀請。
不是安排,是請求。
這種被上級、被一位鐵血連長如此直白地肯定和需要的感覺,像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劉浪的心底最深處竄起。
瞬間衝垮了他所有故作鎮定的偽裝,漫過四肢百骸!
雞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密密麻麻地從他手臂、後背瞬間冒了出來!
鼻子有些發酸,眼眶也有些發熱。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突然湧上來的濕意憋了回去。
去他娘的猶豫!去他娘的權衡!
他劉浪活了小二十年,在地方上被人指著鼻子罵「混混」、「沒出息」的時候。
在派出所里低著頭聽訓的時候,在深夜獨自看著城市燈火迷茫的時候……
何曾被人這樣鄭重地請求過?
何曾被人這樣明確地表示過「我需要你」?
「連長!」
劉浪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卻異常響亮,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和江湖兒女般的義氣:
「別的不多說了!」
「就沖你這句話!就沖你今天這頓飯!我劉浪,肯定跟你走!」
他抓起桌上一個最大的炸雞腿,狠狠咬了一大口,油脂沾滿了嘴角,又端起飲料灌了一大口,發出「咕咚」一聲響亮的吞咽聲。
這架勢,頗有幾分古時豪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後慨然應諾的粗獷和豪邁。
「連長你這麼看得起我,還請我吃飯,我再不跟你走,那我劉浪還算是個爺們不?!」
他拍著胸脯,眼睛亮得驚人:
「邊防連是吧?苦點累點怕啥?有連長你帶著,有陳哥……」
「呃,有戰友們一起,我劉浪要是慫一下,我就是這個!」
他用手比了個王八的樣子,臉上的笑容燦爛又帶著點「從今以後就跟定你了」的赤誠。
連長鄭軍看著劉浪這副激動到有些語無倫次、卻又真情流露的模樣,臉上嚴肅的表情徹底化開,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這股子義氣,這股子血性!
邊防線上,有時候比的不是誰槍法更准,而是誰更扛得住,誰更能把後背交給戰友!
「好!是條漢子!」 鄭軍贊道。
然而,還不等鄭軍對劉浪的表態做出更多回應,旁邊,一個平靜卻清晰的聲音,接上了話頭。
是白宇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