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涼的寒意,從李上尉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發冷,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無意義的抽氣聲。
他之前還想著用技巧、戰術、配合來彌補力量差距。
現在看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和戰術,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蒼白無力。
陳震莽甚至可能都沒認真,只是嫌他們煩,隨手清理了一下障礙。
李上尉臉上那副屬於特戰軍官的冷峻、高傲和勢在必得,徹底消失不見。
只剩下一種混合著挫敗、茫然、以及一絲對未知強大存在的本能畏懼的複雜表情。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連帶著,他代表的特種作戰旅的「挖人」意圖,也在這絕對的實力展示面前,顯得如此不自量力,如此像個笑話。
陳震莽似乎沒在意周圍山呼海嘯般的反應,也沒理會李上尉那副「見了鬼」的表情。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後,他轉向李上尉,用那依舊平穩、但在此刻聽來卻帶著一種莫名威懾力的嗓音,開口問道:
「打完了。」
「我贏了。」
「現在,我能回去睡覺了嗎?」
他的語氣很認真,甚至還帶著點「問題解決了,別再來煩我」的期待。
仿佛剛才那場足以驚掉所有人下巴的戰鬥,真的只是他午休前的一個小插曲,一個需要儘快處理掉的噪音源。
李上尉:「……」
他看著陳震莽那雙清澈平靜、毫無波瀾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不行,你得跟我走」?
看看樓頂上那三個還在懷疑人生的手下吧。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敢糾纏,下一個被隨手扔到某個更高、更難受地方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最終,李上尉只能艱難地、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乾澀無比、帶著無盡苦澀和認命意味的字:
「……能。」
陳震莽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似乎很滿意,點了點頭。
「嗯,那我回去了。」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包括還在樓頂上不知所措的三個老兵,也包括失魂落魄的李上尉。
邁開那沉穩如山的步伐,徑直穿過自動分開人群、用敬畏目光注視著他的新兵們,朝著宿舍樓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
背影依舊巨大,卻帶著一種事了拂衣去的淡然。
只留下空地上,一群世界觀被反覆刷新、久久無法回神的新兵。
樓頂上,三個開始思考「怎麼下去」以及「人生意義」的特種兵老兵。
以及,一個徹底失去了所有精氣神、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特種作戰旅上尉軍官。
陳震莽回到宿舍,巨大的身軀在那張對他而言依然顯得有點緊湊的床上舒展開。
幾乎沒怎麼調整姿勢,那雙剛把三個特種兵扔上房頂的虎目便重新合上。
均勻、悠長、沉穩的呼吸聲很快響起,帶著一種「天塌下來也得先睡醒再說」的坦然,重新沉入了午後的夢鄉。
宿舍里,前所未有的安靜。
劉浪躡手躡腳地爬上自己的鋪位,連翻身都帶著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弄出一點不該有的響動。
他側躺著,眼睛瞪得溜圓,時不時偷偷瞥一眼陳震莽那安穩的睡顏,心裡瘋狂刷著彈幕:
「我滴個親娘哎……起床氣……這起床氣是真要命啊!」
「三個!活生生的特種兵!跟丟沙包似的就上去了!」
「樓頂啊!那可是沒樓梯的樓頂!」
「陳哥這手勁兒……這脾氣……」
「以後千萬千萬,在他睡覺的時候,保持絕對安靜!絕對的!」
他甚至下意識地捂了捂自己的嘴巴,仿佛這樣就能把呼吸聲也壓到最低。
王濤和李明互相使了個眼色,用氣音極低地交流了兩句,然後各自抱著手機,戴上了耳機,將音量調到最小。
白宇飛依舊靠在自己床頭,但翻書的動作都輕柔了許多。
整個五班宿舍,瀰漫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靜謐,仿佛生怕一絲雜音就會驚醒那尊沉睡的人間兇器。
與此同時,營部樓前。
三個被請上樓頂的特種作戰旅老兵,最終在營部協調下。
由幾個老兵扛著梯子、繩子,費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們略顯狼狽地「解救」下來。
三人落地時,腿腳還有些發軟,臉色忽青忽白,身上沾滿了灰塵和碎瓦礫,軍容早已談不上嚴整。
他們低著頭,刻意避開周圍新兵們那些想笑又不敢笑、充滿了同情和「原來你們也有今天」意味的目光。
帶隊的李上尉臉色更是黑如鍋底,他簡單檢查了一下三個手下,確認除了摔得有些七葷八素、外加一點擦傷和巨大的心理陰影外。
並無大礙,這才稍微鬆了口氣,但胸中的憋悶和挫敗感卻更重了。
接下來的所謂考核,幾乎成了走過場。
剩下的新兵們雖然依舊努力表現,但那三位負責考核的特種作戰旅老兵明顯心不在焉。
眼神時不時飄向新兵一連營房的方向,帶著殘留的驚悸。
他們草草地記錄了幾個體能和基礎還算不錯的新兵名字,便向李上尉示意可以結束了。
李上尉也沒了繼續待下去的心情,他甚至沒跟營部的人多做寒暄,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便帶著三個驚魂未定的手下。
如同背後有猛獸追趕一般,腳步匆匆地離開了這個讓他們威嚴掃地的營區,朝著其他營的方向趕去。
那邊的選拔,但願能正常一點。
接下來的幾天,新兵連的氛圍悄然發生了變化。
所有基礎科目考核都已結束,成績塵埃落定。
每日的訓練不再有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課目,更多的是反覆打磨的隊列、整理內務、學習條令,以及一些鞏固性的體能保持。
訓練場上,口令聲依舊嘹亮,但嚴厲的呵斥少了。
班長們背著手在隊列間踱步時,臉上時常會帶上些笑容,偶爾還會跟手下的新兵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
「王濤,你這正步,腿再踢高一點,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趟地雷呢!」
「李明,笑什麼笑?牙白啊?保持軍姿!」
「劉浪,就你眼珠子亂轉,又想啥鬼點子了?」
玩笑歸玩笑,但語氣里少了往日的火氣,多了幾分即將分別前的寬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