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祥感覺到陳震莽那巨掌傳來的、被刻意收斂後依舊驚人的熱力和力量。
又聽到這番樸實卻踏實的話,心裡那點初到陌生環境、面對強悍未來戰友的些微忐忑瞬間消散了大半,笑容更加燦爛:
「嗯!謝謝陳哥!我知道了!」
劉浪也在一旁幫腔,拍著胸脯:
「就是!以後都是兄弟了!有啥事吱聲!在連隊裡,咱們互相照應!」
白宇飛也對著陳祥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淺淡卻真實的微笑:
「歡迎。」
簡單的介紹和認親,迅速拉近了四個年輕人的距離。
車廂里原本因為漫長旅途和陌生環境而產生的沉悶感,被這意外的相逢和未來戰友的身份沖淡了許多。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裡面,他們全都是在火車上度過的。
綠皮火車「況且況且」地行駛在廣袤的西北大地上,窗外景色從戈壁荒原。
逐漸變為覆蓋著零星積雪的綿延山脈,空氣也愈發清冷乾燥。
旅程總體是順利的。
四個人很快熟絡起來。
陳祥年紀最小,性格開朗又不失靦腆,對什麼都充滿好奇,尤其是對傳說中「能打獅子」、「一孔五彈」的陳震莽。
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但更多的是對強大戰友的信賴。
他也會分享自己新兵連的趣事,家裡父母對他參軍的支持。
雖然聽說分到邊防時母親偷偷哭了好幾回,以及對即將開始的邊防生活的嚮往和一絲不安。
劉浪自然是最活躍的氣氛組,負責插科打諢,講述陳震莽的「光輝事跡」,以及暢想邊防連的生活。
白宇飛則大多時候安靜聽著,偶爾在劉浪吹牛太過時淡淡補刀,或在陳祥對某些軍事知識好奇時,給出清晰準確的解答。
陳震莽話最少,但聽得很認真。
他看著陳祥,仿佛透過這個年輕的戰友,看到了某種需要被保護的、乾淨而珍貴的東西。
他會把自己的水分給陳祥一些,在陳祥靠著車窗睡著時,不動聲色地調整坐姿,擋住可能晃到他的光線。
說實在的,綠皮火車有一點不太好,那就是衛生間。
老式列車的衛生間,沖水系統本就力道有限,孔洞設計得也小。
平時乘客少、使用頻率低時尚可,但他們這節車廂塞了上百號剛結束新訓。
正是能吃能喝年紀的年輕士兵,衛生間的使用頻率和壓力可想而知。
衛生間的孔實在是太小了,然後每次的話,只能分開衝下去,倒是沒少整出弄堵衛生間的事情。
這一點怪尷尬的。
儘管帶兵的軍官和骨幹反覆強調注意使用規範,但架不住人多,而且這些小伙子們飯量一個比一個紮實,新陳代謝旺盛。
於是,隔三差五,就能聽到某節車廂連接處傳來懊惱的低呼。
或者看到某個新兵紅著臉、手足無措地從衛生間出來,對著守在外面的戰友尷尬地比劃「好像……有點堵」。
疏通工作自然落在了幾個骨幹和自願幫忙的新兵身上。
工具簡陋,常常就是一根鐵絲、一段木棍,幾個人輪番上陣,憋著氣,小心翼翼地進行著「技術攻關」。
那場面,著實有些狼狽又好笑。
幾次下來,這種旅途中的小麻煩,反倒成了新兵們互相熟悉、磨合、培養「共患難」情誼的另類方式。
大家互相打趣,互相幫忙,那點因為陌生和紀律而產生的隔閡,在一次次通廁所、分享泡麵、接力打水的瑣碎中悄然消融。
除此之外其他什麼都好。
看倦了窗外單調的景色,新兵們便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聊天,分享著下連前班長讓他們從小店買來的零食。
或者靠著背囊閉目養神,在車輪有節奏的撞擊聲中,積蓄著奔赴邊疆的體力與心氣。
陳震莽大多時間依舊安靜。
他有時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越來越顯荒涼冷峻的山巒雪線,不知在想什麼。
有時聽著劉浪和陳祥的低聲說笑,嘴角會幾不可查地彎一下。
有時則只是單純地閉目養神,那平穩悠長的呼吸,仿佛自帶一種讓人心定的力量。
兩天一夜的顛簸,在年輕士兵們對未來的期待、對戰友的熟悉,以及偶爾的尷尬玩笑中,悄然流逝。
當廣播裡終於傳來列車員帶著口音的報站聲,提示下一個停靠站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一個地圖上都需要仔細尋找的、深入高原腹地的邊境小城時,整個車廂瞬間甦醒了過來。
「快收拾東西!」
「檢查背囊,別落下東西!」
新兵們紛紛起身,動作麻利地整理行裝,臉上寫滿了終於抵達的興奮、一絲抵達終點的解脫。
以及對即將踏上的那片土地、那個連隊最真切的憧憬與忐忑。
陳震莽也站起身,巨大的身軀在略顯擁擠的車廂過道里顯得格外醒目。
他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背囊和放在行李架上的綑紮被褥,確認無誤。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掃過身旁同樣在忙碌的劉浪、白宇飛,以及正有些緊張地抿著嘴唇、努力把背帶勒緊的陳祥。
早在進入高原鐵路段時,他們就被安排換乘了配備有供氧口的專用車廂。
車窗可以打開一條縫隙,車內也持續彌散著淡淡的氧氣,以緩解海拔急劇升高帶來的不適。
然而,這種「預防措施」對某些體質敏感的人來說,效果顯然有限。
劉浪就是那個敏感的人。
幾乎是雙腳剛踏上站台堅硬地面的瞬間,他就感覺有些不對勁。
一種沉悶的、仿佛有鈍器在顱內輕輕敲打的痛感,從太陽穴和後腦勺蔓延開來。
起初只是隱隱作痛,他沒太在意,以為是坐久了車有點暈。
可當他跟著隊伍,背著幾十斤的背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站前廣場上停著的一排軍綠色平頭柴運兵車時。
那痛感便如同漲潮的海水,迅速變得洶湧而清晰。
腦袋裡像是塞進了一個不斷充氣的皮球,脹得他眼冒金星。
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直跳,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整個顱腔共鳴般的悶痛。
更要命的是呼吸。
明明空氣很清新,甚至帶著點冰雪的甜味,可他每一次吸氣,都感覺肺部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使不上勁,吸進來的氣又短又淺,根本填不滿胸腔。
沒走幾步,就開始「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胸口憋悶得厲害,喉嚨發乾,嘴唇也有些發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