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附近的山裡頭,有棕熊。」
「雖然一般不靠近營區,但保不齊哪天餓極了,或者被什麼動靜吸引,會溜達過來。」
他說得並不誇張,語氣也很平穩,仿佛在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在高原寂靜的深夜,這些詞彙本身就帶著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悸的意味。
劉浪臉上的興奮稍微收斂了些,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狼……狼群?還有熊?」
他雖然在地方上也聽說過,但親身在即將站崗的夜晚聽班長提起,感覺還是不一樣。
「不過……」
王峰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種「也不用太緊張」的表情,寬慰道:
「你們大概率應該遇不上。」
「咱們營區有燈光,有人氣,一般的野獸不願意靠太近。」
「而且崗樓有防護,真有事,按警報,全連都能聽見。」
「就是給你們提個醒,站崗的時候,眼睛放亮些,耳朵豎尖點。」
「別光顧著看星星打瞌睡。」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陳震莽身上,似乎想從這位人間兇器臉上看出點對「野獸」的反應。
但陳震莽依舊是一副平靜傾聽的模樣。
「如果真的看見了,比如狼,或者熊的影子,」
王峰繼續交代:
「不要慌張。」
「待在崗樓里,用對講機報告,我們自然會處理。」
「記住了,你們的任務是觀察和預警,明白嗎?」
「明白了,班長!」
劉浪連忙點頭。
陳震莽也點了點頭,很認真地說:
「嗯,記住了。看到野獸,就報告。」
他的邏輯很簡單:
班長說看到野獸要報告,待在安全的地方,那就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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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野獸本身……
他好像沒太在意,大概覺得和之前遇到的敵人或者小獅子差不多,都是需要處理的東西,但處理方式要聽命令。
王峰看著陳震莽那副收到指令的認真表情,心裡稍微踏實了點。
他就怕陳震莽一聽有野獸,來了興致,萬一真遇上,說不定會想著試試身手。
陳震莽應該打不過熊吧?
他畢竟還是個人...
人怎麼能打得過野生動物呢?
現在看來,大陳在遵守紀律和執行命令這方面,還是很靠譜的。
「行,心裡有數就行。」
王峰最後揮了揮手:
「離你們站崗還有好幾個小時,先回去休息吧,養足精神。」
「半夜起來天氣冷,多穿點。」
「是,班長!」
兩人應了一聲,收拾好餐盤,跟著班裡其他人一起離開了依舊熱鬧的食堂。
走出食堂,高原夜晚的清冷空氣瞬間包裹上來,與食堂內的暖意形成鮮明對比。
夜空如墨,星辰璀璨低垂,遠處雪山輪廓在星光下泛著清冷的微光。
劉浪縮了縮脖子,緊了緊作訓服的領口,小聲對陳震莽說:
「陳哥,你說……咱倆今晚站崗,不會真碰上狼啊熊的吧?」
陳震莽抬頭看了看星空,又望了望營區外漆黑一片的荒野,平靜地回答:
「不知道。」
「班長說大概率遇不上,你要知道熊應該都冬眠了。」
「要是真遇上了,」
他想了想,很實在補充道:
「就按班長說的,打報告就好了。」
他的語氣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期待,只有一種按流程辦事的平淡。
劉浪看著陳震莽那山嶽般沉穩的側影,心裡那點因為「野獸」而生的細微忐忑,莫名地消散了不少。
有陳哥在身邊,好像……
確實沒那麼怕了。
「也是,聽班長的,遇上了就報告!」
劉浪甩了甩頭,把那些雜念拋開,加快了回宿舍的腳步。
晚點名簡短而利落。
在高原清冷的夜空下,全連官兵在連部門前集合,連長鄭軍和指導員龔劍輪流講評了白天的訓練、執勤情況。
重點表揚了九班果斷處置突發情況,但也重申了各項紀律和安全注意事項。
聲音在寂靜的營區迴蕩,帶著金屬般的質感,隨後便解散了。
從晚點名結束到晚上十點熄燈號響。
這一個半小時,是屬於他們自己的、在嚴整軍紀與艱苦環境夾縫中難得的、可自由支配的閒暇時間。
在海拔五千多米、四周被雪山戈壁環繞的天文點邊防連,這種閒暇尤為珍貴,也帶著邊防特有的印記。
營區大部分地方,手機信號是奢侈品。
高聳的山脈和極端的地理環境,將現代通訊網絡隔絕在外。
除了幾部用於緊急聯絡的衛星電話,以及與上級指揮所保持溝通的專用線路,這裡的信息通道是狹窄而受限的。
因此,會議室旁邊那個由上級特批架設的、信號時強時弱、僅供有限時段使用的WiFi點,就成了連里的「信息綠洲」。
這不,解散哨音剛落,劉浪就揣著手機,像只嗅到蜂蜜的熊,迫不及待地朝著那棟兼作學習和會議功能的三層小樓衝去。
他得抓緊這點寶貴時間,給家裡發條報平安的簡訊,再刷刷緩存好的短視頻,或者看看有沒有戰友群里錯過的新消息。
陳震莽卻沒有跟著人流湧向會議室。
他回到九班宿舍,動作不緊不慢。先是將自己那床已經疊成豆腐塊的軍被又仔細掖了掖角。
然後從自己那個巨大的、塞得滿滿當當的背囊深處,小心翼翼地翻出了兩本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但保存得相當平整的書。
封面上印著清晰的字樣:
《高中數學》、《高中物理》。
他拿著書,走到班級中間那張靠窗的、充當學習桌的舊課桌前坐下。
擰亮那盞光線有些昏黃但足夠照亮書本的檯燈,翻開數學書,找到夾著自製書籤的那一頁。
那是一道關於立體幾何和空間向量的習題,他之前做到一半。
他拿起一支削得短短的鉛筆,目光沉靜地落在題目上,濃黑的眉毛因為專注而微微聚攏。
粗壯的手指捏著細小的筆桿,竟有種異樣的靈巧和穩定。
他開始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寫寫畫畫,演算著坐標和向量,神情專注得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戰鬥。
班長王峰本來已經拿著臉盆毛巾,準備去水房洗漱了。
路過課桌時,眼角餘光瞥見了陳震莽面前攤開的書本。
以及他那副與平日訓練、吃飯、乃至扔石頭時截然不同的沉靜模樣。
王峰的腳步猛地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