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區里一片死寂,只有幾盞孤零零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搖曳的影子。
寒風如同刀子,刮在臉上生疼,瞬間穿透了厚厚的衣物,讓人忍不住牙齒打顫。
星空低垂,璀璨得近乎虛假,遠處雪山的輪廓在夜色中泛著幽藍的微光,寂靜,遼闊,又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們連隊的這個哨點,設在營區地勢最高處的一個小土包上。
由混凝土澆築而成,像個小小的碉堡,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營區和遠處的一段邊境線。
沿著結了一層薄冰的台階往上走。
十分鐘的路程,在深夜的寒風和寂靜中,顯得格外漫長。
每一步踩在凍土上,都發出「嘎吱」的輕響,在萬籟俱寂中格外清晰。
終於到了哨點,上一班的陳祥和白宇飛已經等在那裡。
兩人雖然也裹得嚴實,但眼神明亮,保持著警戒姿態。
簡單交接,檢查裝備,確認對講機通暢。
陳祥小聲對劉浪說了句:
「浪哥,注意點,剛才好像聽見遠處有狼叫」
便和白宇飛踩著依舊有些發飄的步子,快步下山回營房補覺去了。
哨點裡空間不大,勉強能容納兩人轉身。
觀察窗對著營區外漆黑一片的荒野,寒風從射擊孔和觀察窗縫隙里鑽進來,發出輕微的嗚咽。
劉浪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端起那支屬於今晚哨兵的191式自動步槍。
學著老兵的樣子,將臉頰貼近冰冷的槍托,目光透過夜視瞄準鏡。
掃視著外面那片被微弱星光勾勒出的、模糊而神秘的原野。
然而,站了不到二十分鐘,白天巡邏的疲憊、高原反應的後遺症。
以及生物鐘對深夜2-4點這個「死亡時段」的本能抗拒,便開始猛烈反撲。
困意如同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地衝擊著劉浪的神經。
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像墜了兩個鉛塊。
手裡的槍也感覺越來越沉,手臂發酸。
他不得不強行瞪大眼睛,用力眨動,甚至偷偷掐自己大腿,試圖用疼痛驅散睡意。
但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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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耷拉,意識在清醒和模糊的邊緣反覆橫跳。
他忍不住偏過頭,看向身旁的陳震莽。
只見陳震莽如同釘在地上的鐵塔,身形沒有絲毫晃動。
他目光沉靜地透過觀察窗,緩緩掃視著黑暗。
那張線條硬朗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沒有任何疲憊或睏倦的跡象。
反而顯得精神奕奕,眼神在黑暗中似乎也能捕捉到常人難以察覺的細微動靜。
他呼吸平穩悠長,仿佛這不是在寒冷死寂的深夜站崗,而是在進行一場令人愉悅的散步。
劉浪心裡頓時升起一股混合著無奈和羨慕的情緒。
「陳哥這精力……真是無限續航啊……怪物嗎這是……」 他暗自嘀咕。
就在這時——
「嗷嗚——嗚————」
一聲悠長、蒼涼、帶著穿透力的狼嚎,極其清晰地,從遙遠的方向傳來,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那聲音似乎距離很遠,但在高原稀薄幹淨的空氣和絕對寂靜的背景下,傳遞得異常清楚,甚至能隱隱聽到回聲。
緊接著,又是幾聲或高或低的嚎叫響起,彼此呼應,仿佛在交流,又像是在宣示對這片寒夜荒原的主權。
劉浪一個激靈,殘存的睡意被這突如其來的野性呼喚驅散了大半,後脖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步槍,冰涼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目光緊張地投向嚎叫聲傳來的黑暗深處,雖然什麼也看不見。
深夜,荒野,孤零零的哨所,遠處傳來的狼嚎……
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輕易就勾起了人類基因深處對黑暗和未知掠食者的原始恐懼。
劉浪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喉嚨有些發乾。
他稍稍挪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腳,湊近陳震莽一點。
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和尋求認同的意味:
「陳……陳哥,聽見沒?狼叫!」
「好像……還不止一隻?」
他頓了頓,目光死死盯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仿佛下一刻就會有幾雙綠瑩瑩的眼睛從那裡冒出來。
聲音不自覺地更低了,帶著點胡思亂想帶來的惶惑:
「你說……那些狼,會不會聞到咱倆的味兒?或者餓急了……衝過來怎麼辦?」
他緊了緊握槍的手,指節有些發白,問出了最關鍵、也最讓他心裡沒底的問題:
「我……我能直接開槍打嗎?」
「班長之前好像說過,不能隨便開槍……可要是狼真撲上來了……」
大晚上,獨自面對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遠處未知的獸群,最容易滋生的就是這些自己嚇自己的念頭。
劉浪感覺自己的想像力正在朝著不太妙的方向狂奔。
陳震莽聞聲,緩緩轉過頭,看了劉浪一眼。
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下沒什麼變化,依舊平靜。
他先是側耳仔細聽了聽遠處隱約還在繼續的狼嚎,然後很認真地搖了搖頭,用他那平穩的嗓音回答道:
「不能開槍。」
「班長說了,開槍是最後的手段,要聽命令。」
「狼離我們還很遠,叫幾聲而已,不用怕。」
他似乎覺得劉浪的擔心有點多餘,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基於自身實力的坦然:
「它們要是真敢過來,你就按班長說的,打報告。」
「我在這裡,它們過不來。」
他的邏輯很簡單:班長說不能隨便開槍,那就不能開。
狼叫得遠,不構成直接威脅。
真有威脅,報告上級處理。
至於他自己?
他好像根本沒考慮過狼群能對他造成什麼麻煩,那平靜的語氣里,甚至聽不出一絲對狼群這種存在的額外重視。
說完,他便不再關注狼嚎,重新將目光投向觀察窗外,繼續他沉穩而專注的警戒。
劉浪聽著陳震莽這樸實無華又「令人安心」的回答,看著他穩如泰山的側影,再想想白天那石破天驚的兩塊石頭……
心裡的那點惶惑,莫名地平復了不少。
是啊,有陳哥在呢。
狼群?
陳哥說不定覺得還沒下午那幫修路的三兒有挑戰性。
自己瞎緊張個什麼勁。
「也是……」
劉浪訕訕地笑了笑,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努力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警戒任務上。
只是耳朵依然不自覺地支棱著,留意著遠處的動靜。
「大晚上的……就是容易自己嚇自己。」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對陳震莽說,還是在安慰自己。
「等一等!」
陳震莽忽然猛地抽動了兩下鼻子,臉上露出了幾分嫌棄的表情:
「你有沒有聞到一股臭味?很沖的那種臭味!」
「啊?臭味?沒有啊!」
「該不會是狼來了吧!」
劉浪身體猛地一顫,目光快速掃過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