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已經在營區門口等著了。
那是一輛軍綠色的BJ212,車身上還沾著昨天跑巡邏路濺上的泥點子。
引擎蓋在高原的陽光下微微泛著熱氣,顯然剛被司機老兵提前發動預熱過。
車門敞開著,駕駛座上坐著一位膚色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的二期士官,正一邊抽菸一邊跟連部門口的哨兵閒聊。
看到張耀領著陳震莽走過來,他連忙掐滅菸頭,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朝陳震莽咧嘴一笑。
露出一個帶著點敬佩和熱情的笑容:
「大陳!來啦!上車吧!后座給你收拾好了!」
陳震莽認得他——連隊裡的老司機,姓馬,大家都叫他老馬。
正常兵齡上去之後,大家都會在姓氏的前面加個「老」字,一種很親切的稱呼。
在連隊服役八年了,高原上的每條路、每個彎、每段容易塌方的路段,他都爛熟於心。
雖然那天索娜河邊的戰鬥他沒能趕上,但事後聽回來的戰友們描述那石破天驚的場面。
聽得他熱血沸騰,恨不得當時也在場。
現在看到這位傳說中的「鎮山太歲」要坐他的車,他心裡還真有點與有榮焉的感覺。
陳震莽朝老馬點了點頭,道了聲謝,然後彎腰鑽進後排。
說是後排,但對身高兩米五的他來說,這空間實在算不上友好。
他一坐進去,頭頂幾乎就蹭到了車頂棚的絨布,膝蓋更是直接頂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兩條腿只能微微岔開,整個人蜷縮著,顯得有些侷促。
他試著調整了一下坐姿,但BJ212的後排空間就這麼大,再怎麼調整也舒服不到哪裡去。
老馬從後視鏡里看到了陳震莽那副蜷縮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帶著點歉意和安撫的語氣說道:
「大陳,委屈一下啊!咱這車就這條件,高原上路況也顛,比不了城裡的那些大越野。」
「堅持一下,差不多兩個小時就能給你送到軍醫院去。」
陳震莽聞言,點了點頭:
「沒事的馬班長,兩個小時而已,不礙事的。」
張耀拉開副駕駛的門,一屁股坐了進去,系好安全帶,回頭看了陳震莽一眼,確認他坐穩了,便朝老馬說道:
「老馬班長,我們出發吧。」
「得嘞!坐穩了!」
老馬掛擋松離合,輕踩油門,吉普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緩緩駛出營區大門,沿著蜿蜒的土路,朝著山下軍醫院的方向駛去。
車子在顛簸的路面上行駛著,窗外的高原景色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
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雪山,雪線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白光,山腰處繚繞著幾縷薄紗般的雲絮。
近處是廣袤的荒原,枯黃的草甸和裸露的岩石交錯分布,偶爾能看到幾隻藏羚羊或野驢在遠處悠閒地覓食。
陳震莽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卻又因為離開營區而顯得有幾分新鮮的景色,心情也慢慢放鬆了下來。
說起來,這好像是他入伍以來,為數不多的離開連隊駐地的機會。
新兵連結束後就直接分到了天文點邊防連,然後就一直在連隊裡訓練、巡邏、執勤,再然後就是那幾場石破天驚的戰鬥。
日子過得緊湊而充實,幾乎沒有時間去想別的。
但現在,坐在顛簸的吉普車裡,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他忽然想起了入伍前的一些事情。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武裝部長拍著他的肩膀,用一種「我自有辦法」的語氣對他說:
「大陳啊,你這個體格去體檢,肯定通過不了的。」
「不是說你身體不好,恰恰相反,是你的身體指標太嚇人了。」
「萬一體檢醫生一看你這數據,覺得有問題,還得折騰半天。」
「我用關係直接送你進部隊吧!進去好好干,別給我丟人!」
當時他也沒多想,覺得武裝部長說得有道理,就跟著走了。
可現在,團長卻點名要他去做全面體檢。
他濃黑的眉毛微微擰了一下,心裡莫名地有些緊張。
他轉過頭,看向副駕駛座上的張耀,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班長,團長說讓我去體檢是什麼意思?應該不是讓我退兵的意思吧?」
他的語氣很平穩,但仔細聽,能聽出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張耀正在喝水,聽到陳震莽這話,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他連忙擰緊水壺蓋子,轉過身,臉上帶著一副「你在想什麼呢」的表情,連連擺手:
「退兵?!怎麼可能讓你退兵!大陳你想啥呢!」
他語氣篤定而熱切:
「團長估計就是對你的身體很好奇!」
「你想啊,你用手槍子彈都打不穿腹肌,這事兒團長能不感興趣嗎?」
「而且你不是挨了一槍嗎?雖然你說沒事,但團長肯定不放心,順便檢查檢查有沒有傷到你的內臟,求個心安。」
「你放心,絕對不是退兵!」
陳震莽聽完,認真地點了點頭,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是落了下來。
不是退兵就好。
他還想在邊防連繼續待下去呢。
對面的敵人太狡猾了,動不動就用巫術化成血霧逃跑。
其他戰友肯定處理不好這些狡猾的敵人,這種敵人只有他才能處理。
兩個小時的車程在高原顛簸的土路上顯得格外漫長。
但終於,當吉普車駛過一段相對平緩的柏油路,轉過最後一個山坳時,一片規模不小的建築群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軍醫院到了。
這座駐紮在高原腹地的軍隊醫院,外牆刷著標準的軍綠色和白色塗料,院區不大,但設施齊全。
門診樓、住院部、檢驗科、影像中心的標識清晰醒目。
院子裡的幾棵白楊樹在高原的寒風中倔強地挺立著,樹下停著幾輛掛著軍牌的越野車和救護車。
老馬輕踩剎車,減速駛入院區大門。
門口的哨兵顯然已經接到了通知,看了一眼車牌和車內的人員,沒有多問,直接抬手放行。
車子在門診樓前的空地上穩穩停住。
老馬熄了火,回頭朝后座的陳震莽咧嘴一笑:
「到了,大陳!軍醫院!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