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軍眯起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說實話,這些專業的醫學術語和檢測指標,他大部分都看不太懂。
什麼「MSTN基因缺失」、「腱蛋白上調錶達」、「皮膚筋膜層厚度14mm」……
這些詞對他來說就跟天書一樣。
但沒關係。
他看不懂具體的指標含義,但他看得懂那一個個「↑」符號,看得懂每一項數值都遠遠超過了後面括號里標註的正常參考範圍。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自己家大寶貝的各項身體機能,全都遠遠超過了正常人!
這說明他健康得很!
壯實得很!
鄭軍越看越滿意,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小心翼翼地將報告收好,重新裝回檔案袋裡,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正從后座彎腰鑽出來的陳震莽身上。
陳震莽直起身,順手整理了一下被車頂蹭歪的作訓服領口,然後大步走到鄭軍面前,立正站好。
「連長,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平穩洪亮,精神飽滿,完全看不出剛經歷了一下午繁瑣體檢的疲憊。
鄭軍看著他這副精神抖擻的模樣,心裡那叫一個滿意和欣慰。
他走上前,伸出右手,用力拍了拍陳震莽那岩石般堅硬的胳膊,發出「砰砰」的悶響。
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和笑意,聲音洪亮地說道:
「大陳啊!你今天真的辛苦了!又是體檢又是坐車的,折騰了大半天。」
「等下回去之後,好好休息,早點睡覺,養足精神!」
陳震莽認真地點了點頭:
「謝謝連長,我不累。」
鄭軍笑了笑,他知道陳震莽說的是實話。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換上一種更加正式的語氣,繼續說道:
「大陳,明天還有個事情要交給你。」
「明天對面的三兒營長要找我們營長,重新商定邊防巡邏線路和實際控制線這一塊的劃分。」
「我想讓你去陪著營長,沒問題吧?」
陳震莽一聽「對面的三兒營長」和「重新商定實際控制線」這幾個關鍵詞。
濃黑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瞬間燃起一股熟悉的戰意。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地回答道:
「當然沒問題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躍躍欲試的殺氣:
「連長你放心!」
「到時候等明天營長一聲令下,我就立馬動手干他們!」
鄭軍:「…………」
他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然後迅速轉化為一種混合著無奈、好笑和「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複雜表情。
他連忙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急切:
「不是這樣的大陳!」
「不是動手!是談判!」
「是坐下來談!不是打架!」
他看到陳震莽濃黑的眉毛困惑地動了動,似乎不太理解「談判」和「動手」之間有什麼區別。
鄭軍張了張嘴,想詳細解釋一下明天的流程和注意事項,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算了。
解釋一下,可能這孩子會更誤會。
以他那單純的腦迴路,說不定會把「談判」理解為「先談判,談不攏再動手」。
然後明天在談判桌上,一言不合就直接掀桌子抄傢伙。
與其讓他帶著一知半解的「談判策略」上場,還不如讓他保持最簡單、最直接的理解——聽營長的命令。
營長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這樣反而最穩妥,最不容易出岔子。
想到這裡,鄭軍放棄了詳細解釋的打算,只是用一種「你聽我的准沒錯」的語氣,叮囑道:
「算了,解釋一下可能你會更誤會。」
「反正你明天跟著營長,營長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明白嗎?」
陳震莽雖然還是有些困惑,但連長的話他向來是嚴格執行的。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連長。」
「營長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鄭軍這才放下心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從張耀手中接過那個裝著體檢報告的牛皮紙檔案袋,朝停在旁邊的越野車示意了一下,對司機說道:
「走,去團部。我要親自把這個報告遞給團長。」
他拉開車門,正準備上車,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朝陳震莽補了一句:
「大陳,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有正事。」
「是,連長!」
陳震莽立正敬禮,目送著連長的越野車捲起一路塵土,駛出營區大門,朝著團部的方向疾馳而去。
第二天清晨,高原的天光剛泛出一層淺淺的青灰色,索娜河兩岸的雪山還籠罩在黎明前的暗影里,陳震莽就已經醒了。
他沒有賴床的習慣,醒來便乾脆利落地翻身坐起,三兩下套好作訓服,繫緊腰帶。
他彎腰從床底抽出那根用帆布仔細包裹好的狼牙棒,扛在肩上,大步走出宿舍。
晨風迎面撲來,帶著高原特有的凜冽和乾燥,吹得人精神一振。
營區里還很安靜,只有炊事班的煙囪已經冒出裊裊炊煙,以及遠處哨位上隱約可見的哨兵身影。
連長鄭軍已經等在車場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作訓服,手裡夾著一根剛點燃的煙。
看到陳震莽扛著那根標誌性的狼牙棒大步走來,嘴角不由浮起一絲笑意。
「大陳,起這麼早?」
「睡不著,就起來了。」
陳震莽走到吉普車旁,將狼牙棒舉起來,小心翼翼地橫放在車頂的行李架上。
用綁帶仔細固定好,又伸手拽了拽,確認紋絲不動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鄭軍看著他這副認真的模樣,心裡既欣慰又有些說不出的感慨。
他掐滅菸頭,拍了拍車頂:
「行,準備好了就上車吧。營長他們已經在路上了,咱們先過去等著。」
吉普車發動引擎,碾過營區門口還結著薄霜的凍土,沿著蜿蜒的土路,朝著實際控制線的方向駛去。
清晨的高原,萬物尚未甦醒。
遠處的雪山在晨曦中泛著淡藍色的幽光,近處的荒原上覆蓋著一層銀白色的霜花,空氣冷冽而清新。
車輪碾過碎石和凍土,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響。
大約行駛了二十分鐘,吉普車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灘地邊緣停了下來。
這裡距離實際控制線大約還有一百多米,是預先約定好的集結點。
陳震莽跳下車,解開綁帶,將那根兩米八長的狼牙棒從車頂上取下,穩穩握在手中。
螺紋鋼的握柄被清晨的寒氣浸得冰涼,但握在他寬大的掌心裡,卻有種恰到好處的踏實感。
他環顧四周。
河灘上很安靜,只有風聲掠過枯草的嗚咽和遠處索娜河水流淌的細微聲響。
實際控制線另一側,那片屬於三兒哨所的區域,同樣籠罩在清晨的靜謐之中,看不到什麼人影。
約定的商討時間是八點整,現在還不到七點半。
陳震莽看了看手錶,又抬頭望了望對面那片依舊安靜的河灘,濃黑的眉毛微微動了動。
他來早了,但早到總比遲到好,這是他在新兵連就學會的道理。
他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將狼牙棒靠在身邊,坐了下來。
高原清晨的寒氣透過作訓服的布料滲到皮膚上,帶來一陣清涼的觸感,但他並不覺得冷。
他那遠超常人的基礎代謝率,讓他在這種溫度下依然感覺舒適。
閒著也是閒著。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從醫院回來後,劉浪神秘兮兮地塞到自己口袋裡的那個東西。
他伸手摸了摸作訓服的口袋,果然碰到了那個圓滾滾的、帶著些許彈性的物體。
他掏出來一看,是一個火龍果。
紅心的,表皮新鮮飽滿,個頭不小,在清晨的微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陳震莽愣了一下。
高原上新鮮水果是稀缺物資,尤其是這種需要從低海拔地區長途運輸過來的熱帶水果,更是難得一見。
他不知道劉浪是從哪裡搞到的,但既然是好兄弟特意留給自己的,那自然不能辜負這份心意。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然後也不講究什麼形象了,直接用手掰開那火龍果的外皮,露出裡面深紅色的、鑲嵌著密密麻麻黑色籽粒的果肉。
他張嘴,大大地咬了一口。
汁水豐沛,清甜中帶著火龍果特有的清香,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那甜味混合著高原清晨冷冽的空氣,竟有一種別樣的暢快感。
他三口兩口就啃掉了大半個,深紅色的汁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作訓服的領口和前襟上洇開幾片暗紅色的印記。
他也不在意,用手背隨意地擦了一下嘴角,繼續消滅剩下的部分。
於是,當營長鄭遠和那位負責翻譯的上士老孫,乘坐另一輛吉普車趕到集結點時,他們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清晨的索娜河邊,天光微亮,雪山靜默。
一個身高兩米五九的巨漢,穿著一身被肌肉撐得繃緊的荒漠迷彩作訓服,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塊石頭上。
手裡捧著一個被掰開的紅心火龍果,正埋頭啃得汁水四濺、酣暢淋漓。
而他身側,那根兩米八長的巨型狼牙棒靜靜地靠在石頭上,錘頭上密密麻麻的三棱鋼錐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芒。
那畫面,既有一種荒誕的違和感,又有一種莫名的、令人安心的踏實感。
鄭遠營長跳下車,看著陳震莽那副吃相,忍不住笑出聲來:
「大陳!一大早的就吃上火龍果了?哪來的?」
陳震莽抬起頭,嘴裡還含著一大口果肉,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唔……劉浪昨天給我的……說是難得有這水果吃,高原上不容易,特地給我留的……」
他咽下口中的果肉,將最後一塊火龍果皮隨手放在旁邊的石頭上。
站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和下巴上殘留的汁水,朝營長敬了個禮:
「營長!我吃完了!」
鄭遠看著他領口和前襟上那幾片格外醒目的暗紅色汁水印記,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想提醒他擦一擦,但轉念一想。
這孩子不怎麼注重形象,要說給他說難受了,影響戰鬥力怎麼辦?
於是乾脆不管形象的問題。
鄭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
「行,吃完了就準備一下。」
「時間差不多了,咱們過去吧。」
鄭遠是連長鄭軍的親哥,兩人親兄弟來著,也是天文點邊防連的前連長,現在已經晉升到營長職務了。
對於連隊裡面來了個綠巨人一樣的新兵,他也早有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