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陸晨回到急診科，在護士站碰到了趙雅琴。
「陸晨，八點半的會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一會兒跟我一起過去，別遲到。」
「好。」
趙雅琴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今天的會，不管領導說什麼，你就坐在那裡聽著就行，別出風頭，也別接話。」
「趙姐，你也覺得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是你現在太顯眼了，越顯眼越容易被人盯上。」
陸晨看著趙雅琴。
從他進急診科到現在，趙雅琴一直在帶教他，也一直在提點他。
「我知道了，謝謝趙姐。」
「謝什麼，趕緊準備一下。」
……
八點二十。
陸晨跟著趙雅琴走進了醫院行政樓三樓的大會議室。
會議室很大，能坐下兩百多人。
此刻已經坐了大半。
各個科室的主任、副主任、主治醫師、住院醫，黑壓壓一片。
陸晨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來。
趙雅琴坐在他旁邊。
前面幾排坐的是各科室主任和副主任級別的人物。
陸晨掃了一眼，看到了李森坐在急診科的區域，周澤坐在他旁邊。
普外科那邊，秦副主任坐在第二排，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主席台上擺了五個名牌。
院長、曾大洋副院長，還有另外三個副院長的名字。
其中一個寫著彭照。
陸晨看了一眼那個名字。
彭照，分管後勤和行政的副院長。
按理說，普外科不歸他管，但秦副主任是他的人。
醫院裡的派系從來不按行政分管線來劃分，靠的是利益和人脈。
……
八點半整。
院長和幾位副院長陸續入場。
院長是個六十出頭的老人，姓孫，戴著老花鏡，走路不緊不慢的。
曾大洋走在他右側，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精神很好。
彭照走在最後面，五十多歲，瘦高個，臉上沒什麼表情。
會議開始。
院長先講了一些醫院整體運營的情況，季度指標、醫療質量評分、患者滿意度什麼的。
這些內容跟大多數人沒有直接關係，會議室里不少人都在低頭看手機。
陸晨也沒怎麼聽，他在想別的事情。
講了大概二十分鐘，院長話鋒一轉。
「下面請曾院長講一下，近期醫療業務方面的幾件事。」
曾大洋站起來，走到講台前面。
他先說了幾件例行的事務，然後切入了正題。
「最近我們醫院有幾件事值得表揚。」
「第一件，是上周的暴雨應急救援，急診科在李森主任的帶領下，圓滿完成了城南高速連環車禍的大批傷員救治工作，零重大醫療事故，這個要表揚。」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掌聲。
李森微微點頭致意。
「第二件，是我們醫院與廣福醫院的技術交流活動。」
曾大洋看了一眼會場。
「這次交流活動，我們的醫生展現了非常高的專業水平。」
「尤其是在縫合技術的切磋環節，讓廣福醫院的同行印象深刻，錢方旭主任專門打電話來表示了高度評價。」
又是一陣掌聲。
曾大洋頓了一下。
「第三件事。」
他的聲音稍微放慢了一點。
「昨天下午，我們急診科的住院醫陸晨。」
「應普外科之邀，在普外科的手術室進行了一台腹腔鏡闌尾切除術。」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不少人的目光往後排掃過來。
陸晨坐在那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台手術是在普外科全科觀摩的情況下完成的，用時21分鐘，零出血，手術評價為非常優秀。」
曾大洋說到這裡，看了一眼秦副主任那邊的方向。
「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中心醫院的年輕醫生有實力，有水平，也說明我們的人才培養機制是有效的。」
掌聲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的掌聲里，夾雜著各種複雜的情緒。
有真心為陸晨鼓掌的，也有礙於面子不得不鼓掌的。
秦副主任也在鼓掌。
但他的臉色很微妙。
曾大洋的這番話看似在表揚陸晨，實際上是在敲打普外科。
一個急診科的住院醫，跑到你們普外科的地盤上做了一台全科觀摩的手術，還做得比你們自己人漂亮。
這說明什麼？
說明你們普外科連個闌尾炎都診斷不出來，還得靠急診科的人來擦屁股。
彭照坐在主席台上，臉上始終保持著那種沒有表情的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動了一下。
會議又持續了半個多小時，講了一些其他的事務，然後院長做了總結髮言，宣布散會。
人群開始往外走。
陸晨跟著趙雅琴往外走的時候，經過了秦副主任身邊。
秦副主任正在跟旁邊的一個主治醫師說話，看到陸晨走過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內容很複雜。
有一些是對技術的認可，有一些則是別的東西。
陸晨沒有迴避，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秦副主任也點了一下頭。
然後各走各路。
趙雅琴走在前面，等陸晨跟上來之後，小聲說了一句。
「看到了吧，曾副院長在拿你當槍使。」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以後做事多留個心眼。」
「趙姐，我就是個看病的。」
「你以為你是個看病的，但在別人眼裡你是曾大洋那邊的棋子。」
陸晨沉默了一下。
「那我能怎麼辦？」
「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別主動往任何一邊靠，技術在手裡，誰也動不了你。」
這話跟李森之前說的差不多。
技術是根本。
陸晨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兩個人走出行政樓的時候，迎面碰到了何文斌，心內科的住院醫。
「陸哥！」
何文斌熱情地打招呼。
「何哥。」
「別叫我何哥，你比我厲害多了，叫我文斌就行。」
「有事？」
「沒事，就是跟你說一聲，昨天的會上曾院長點了你的名，彭照那邊的人臉色可不太好看。」
「我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最近小心點，彭副院長那邊有幾個科室主任跟他走得很近，別讓人抓到把柄。」
陸晨看著何文斌。
「你怎麼也知道這些？」
何文斌笑了一下。
「我在心內科待了三年了，什麼事沒見過？院裡這點破事，隨便找個老護士聊聊就全清楚了。」
「謝了。」
「不客氣，你上次救的那個心梗患者，現在恢復得很好，家屬昨天還來送了錦旗。」
「那就好。」
何文斌拍了拍陸晨的肩膀，走了。
陸晨站在行政樓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白大褂們。
一個住院醫，還沒正式上崗多久，就已經被卷進了醫院的派系漩渦里。
他並不想卷進去。
但有時候，你不想卷進去也由不得你。
算了，不想這些。
技術才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