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氣。
呼氣。
吸氣。
呼氣末。
就是現在。
進針。
針尖刺入皮膚。
在超聲屏幕的右側畫面上，一個亮點出現了。
針尖。
它在精確地沿著陸晨預設的路徑前進。
第五肋間隙，避開肋骨下緣的肋間血管和神經。
穿過肋間肌層。
進入胸膜腔。
這一刻，肺組織正好在呼氣末期退縮到了上方，窗口完全打開。
針尖沒有碰到肺。
繼續推進。
穿過心包壁層。
進入分隔腔。
「到了。」
陸晨連接注射器，回抽。
淡黃色的液體湧入了注射器。
「回抽成功，針尖在分隔腔內，未觸及心肌壁，未觸及粘連帶。」
他的聲音平穩得不像是一個正在進行生死攸關操作的人。
李森轉頭看了一眼右側屏幕上的超聲圖像。
針尖的位置。
完美。
精確地停在了分隔腔的中央。
距離左心室壁還有安全距離。
距離最近的粘連帶也有足夠的間隙。
一針到位。
在呼氣末的那個短暫窗口裡，從進針到進入分隔腔，總共用了不到四秒鐘。
「開始引流。」
陸晨快速抽液。
第一管50毫升。
第二管50毫升。
第三管。
液體不斷被抽出。
分隔腔在屏幕上肉眼可見地縮小。
左心室側壁的壓迫在迅速解除。
監護儀上的數據開始變化。
心率從168開始下降。
155。
142。
130。
血壓開始回升。
60/40。
68/45。
75/50。
血氧從87%爬到了90%。
91%。
93%。
「血壓在回來了！」沈小檸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但更多的是激動。
趙雅琴盯著監護儀的數據，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李森的手也鬆了一些。
陸晨繼續引流。
又抽出了200毫升。
分隔腔內的積液基本清空了。
加上之前李森從主腔抽出的250毫升。
總共引流了將近500毫升。
心包腔內的壓力大幅下降。
心臟終於獲得了足夠的空間來正常舒張。
監護儀上的數據趨於穩定。
心率回落到了105。
血壓回升到了95/62。
血氧恢復到了96%。
病人的意識也清醒了過來。
「好，好多了，能喘氣了……」
陸晨沒有拔針。
他保持著穿刺針的位置，觀察了整整三十秒。
超聲屏幕上，分隔腔沒有再充盈的跡象。
主腔的殘餘積液也在緩慢減少。
心臟的運動恢復了正常的節律。
「引流完畢，分隔腔已排空，無再充盈跡象，主腔殘餘積液約100毫升，暫時不需要繼續抽。」
他這才緩緩撤針。
拔針。
加壓包紮。
一整套操作行雲流水。
搶救室里安靜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趙雅琴說了一句。
「陸晨，你剛才那一針，是怎麼做到的？」
她的語氣不是質問。
是純粹的震驚。
吳凡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來了，他站在門口，整個過程都看到了。
「我操。」
這是吳凡的評價。
簡潔明了。
孟燕也在。
她看陸晨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欣賞變成了一種近乎敬畏的表情。
沈小檸站在原地，手還捏著超聲設備的操作面板，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知道陸晨很厲害。
但她沒想到能厲害到這個程度。
在所有人都以為要出大事的那一刻，他站出來了。
一針。
四秒鐘。
從死亡線上把人拉了回來。
李森將主腔的引流針固定好之後，站直了身體。
他看著陸晨。
沉默了兩三秒。
「你說你觀摩過幾次超聲引導穿刺？」
「嗯。」
「觀摩幾次就能做出這種水平的操作？」
「可能是天賦比較好。」
李森的嘴角動了一下。
天賦。
他行醫二十多年，見過無數天賦異稟的年輕醫生。
但沒有一個能達到陸晨這種程度。
剛才那個穿刺。
從窗口識別到進針到完成引流。
整個過程中展現出的超聲讀圖能力、空間判斷力、進針手感、時機把握。
甚至不是一個主治醫師應該具有的水平。
那是副高級別以上的操作能力。
「你小子。」李森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
但語氣里的認可，比任何讚美的話都重。
陸晨沒有接話。
他在收拾穿刺後的器械。
用過的針頭丟進銳器盒，無菌單撤掉，超聲探頭擦拭乾淨歸位。
趙雅琴在旁邊給病人下了後續的醫囑。
監測心電，監測血壓，複查超聲，查心包積液常規、生化和細胞學。
要搞清楚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心包積液。
「聯繫心內科會診，病人狀態穩定之後轉到心內科進一步治療。」李森交代了一句。
「好。」趙雅琴點頭。
「陸晨，跟我出來一下。」
陸晨跟著李森走出了搶救室。
走廊里，那幫家屬還在等著。
看到李森出來，周德勝的妻子第一個衝上來。
「李主任！我老公怎麼樣了！」
「脫離危險了，心包內的積液已經引流出來了，心臟功能在恢復。」
「真的嗎？太好了！太好了！」
女人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後面那幫人也跟著鬆了一口氣，七嘴八舌地說著感謝的話。
「謝謝李主任！」
「李主任真是神醫啊！」
「主任，這次真是太感謝了！」
李森擺了擺手。
「不用謝我，剛才最關鍵的那一步不是我做的。」
他側了一下身，露出身後的陸晨。
「是這位陸晨陸醫生完成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陸晨。
周德勝的妻子一愣。
她上下打量了陸晨一眼。
二十四歲的臉。
白大褂上掛著的工牌寫著住院醫。
這麼年輕？
「這位陸醫生在你丈夫出現突發狀況的時候，獨立完成了一項極高難度的超聲引導下心包穿刺引流操作，直接把你丈夫從心臟驟停的邊緣拉了回來。」
女人愣了一秒。
然後直接衝到陸晨面前。
「陸醫生！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
她的情緒已經完全崩不住了，一邊說一邊抹眼淚。
「你救了我老公的命！」
陸晨往後退了半步。
「阿姨，這是我們的職責，不用太客氣。」
「不行不行，我必須感謝你！你叫陸晨是吧？我記住了！」
後面那幫人也跟著湧上來。
「陸醫生辛苦了！」
「年紀輕輕就這麼厲害！」
「這就是咱們江城中心醫院的實力啊！」
其中那個之前跟著來的方醫生，此刻站在人群後面，表情有些複雜。
他剛才在門外通過窗戶看到了搶救室里發生的一切。
他做了十五年的心內科醫生。
心包穿刺他做過。
但那種在分隔型積液中，利用呼吸周期的窗口期從心尖部精準進針的操作。
他做不到。
別說他做不到，他認識的大部分心內科專家都做不到。
這個看起來只有二十來歲的年輕住院醫。
到底什麼來頭？